報紙的紙張很差,油墨味刺鼻。
是《中央日報》。
小林雪子有些疑惑地接了過來。她對這些充斥著謊言和吹噓的東西,一向沒什麼興趣。
“有什麼重要情報嗎?”
“你看看頭版。”老王的表情很凝重。
小林雪子展開報紙。
那一行觸目驚心的黑色標題,瞬間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通天大盜伏法,黨國利劍斬妖除魔”。
她的指尖,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她緩緩向下移動,看到了那個名字。
許峰。
這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她的腦子裡。
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政委的呼吸,傷員的呻吟,遠處的槍聲……全都聽不見了。
世界,隻剩下這張報紙,和上麵那冰冷的鉛字。
她看到了那張照片,那堆被燒成廢鐵的飛機殘骸。
她看到了報道裡,對那個“窮凶極惡”的匪徒的描述,看到了“屍骨無存”的結論。
鉛筆從她的指間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小林同誌?”老王向前一步,想扶住她。
他以為她會暈倒。
但小林雪子隻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那張總是帶著溫和與平靜的臉,此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這是什麼時候的報紙?”她的嘴唇翕動,發出的音節乾澀而嘶啞。
“三……三天前的。”老王回答。
三天。
原來,他已經“死”了三天了。
而她,在這三天裡,還在傻傻地幻想著,給他寫信。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傷,扼住了她的喉嚨。
她想哭,卻沒有眼淚。
她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心臟的位置,空了,隻剩下呼嘯而過的冷風。
“小林同誌,你……節哀。”老王的聲音裡,帶著同情和惋惜:“這個人,殺了岡村寧次,是個英雄。可惜了,落在了湯恩伯手裡。”
“他不是英雄。”小林雪子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老王愣住了。
小林雪子抬起頭,看著他。
“他隻是一個,想回家的人。”
她將那份報紙,仔仔細細地,重新疊好,每一個邊角都對得整整齊齊。
這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平靜。
老王看著她,心裡沒來由地一陣發慌。
這樣的平靜,比歇斯底裡的崩潰,更讓人不安。
“政委。”
“啊?”
“他沒死。”
老王以為自己聽錯了:“小林同誌,你說什麼?報紙上寫得清清楚楚,飛機都炸了……”
“我說,他沒死。”小林雪子重複了一遍,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份決絕,卻讓整個手術室的空氣都凝固了。
“他們殺不了他。”
她不是在安慰自己,也不是在說胡話。
這是一種源於靈魂深處的篤定。
那個在西伯利亞的冰天雪地裡,能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男人。
那個在東京的槍林彈雨中,能把她護在身後的男人。
那個敢一個人,一把刀,就去審判整個關東軍的男人。
他怎麼會死?
他怎麼能死?
“這世上,沒人能殺得了他。”
小林雪子拿起那份報紙,轉身,走出了手術室。
老王看著她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隻是覺得,這個平日裡溫和內斂的霓虹女醫生,身體裡好像藏著另一頭野獸。
小林雪子走回自己那間簡陋的宿舍。
她沒有點燈。
她坐在黑暗裡,將那份報紙,放在了枕頭底下。
然後,她躺下,用被子蒙住了頭。
在無人看見的黑暗裡,壓抑了許久的嗚咽,終於從喉嚨深處泄露出來。
她蜷縮著身體,咬著自己的手背,不讓哭聲傳出去。
她相信他還活著。
但這並不妨礙,她為他感到心痛。
……
第二天。
天還沒亮,小林雪子就起來了。
她用冷水洗了臉,鏡子裡的人,眼睛紅腫,但臉上已經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她走進手術室,開始檢查器械,準備迎接新一天的工作。
老王走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她好像和昨天沒什麼兩樣,依舊是那個冷靜、專業、一絲不苟的林醫生。
如果不是看到她眼角的紅痕,老王幾乎要以為,昨天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幻覺。
“小林同誌,要不要……休息一天?”
“不用了。”小林雪子頭也不抬地整理著手術刀:“傷員等不了。”
她的手很穩,將每一件器械都擺放得井井有條。
“報紙的事……”
“政委。”小林雪子打斷了他,她抬起頭:“請不要再提了。”
“他會回來的。”
“我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