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了摸口袋裡的名片,觸感隔著布料傳來,像塊燒紅的炭,燙得他心口發疼。
“肖主任?”民政辦老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試探,“回屋吧?早飯還溫在食堂。”
肖鋒搖頭,轉身往辦公樓走。
他的皮鞋跟敲在青石板上,一下,兩下,像在數心跳。
辦公室門沒鎖,他昨晚走得急,台燈還壓著半張草稿紙,上麵是他塗寫的“鄉鎮綜合改革試點”幾個字,墨跡暈開,像團待燃的火。
他坐進轉椅,從抽屜裡抽出空白稿紙。
筆尖落在紙上時,蘇綰建議書中“區域協同發展”幾個字突然在腦海裡炸開——上個月他跟著老王去看張奶奶的危房,老太太攥著他的手腕說“要是能把後山的地跟鄰鎮的果園連起來”,現在想來,那不是抱怨,是線索。
筆走如飛,他寫修渠要繞開麵子工程的老路,寫扶貧款該往合作社裡投,寫村民按紅手印的訴求要做成台賬掛在牆上。
陽光爬上桌角時,他停筆,看了眼時間——十點一刻,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
樓下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肖鋒豎起耳朵,聽見有人敲趙國棟辦公室的門,“趙常委,縣上來的消息。”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風卷走。
趙國棟的辦公室在走廊儘頭,門沒關嚴。
肖鋒路過時,瞥見他背對著門,手裡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瓷片與木桌碰撞的回音在空氣中震顫,“什麼?省廳要重點培養?”他的聲音發顫,帶著股淬了冰的狠勁,“查,立刻查!最近他經手的案子,尤其是那幾個上訪戶……”
肖鋒腳步頓了頓,又加快速度。
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吹得桌上的稿紙嘩啦響,他伸手按住,目光落在“試點申報”四個字上——有些事,得趕在風暴來之前紮穩根。
省城的晚霞把發改委大樓染成金紅色時,蘇綰推開會議室的門。
老領導正站在窗邊看文件,老花鏡滑到鼻尖,“小蘇,這次調研有什麼驚喜?”
“有塊未琢的玉。”蘇綰把調研報告放在桌上,翻到肖鋒的建議書那頁,“他不靠關係,不玩套路,隻憑策略和判斷力做事。要推動基層改革,這樣的人……”她頓了頓,”
老領導摘下眼鏡,指節敲了敲紙頁,“我記得你父親當年在基層,也是這樣的性子。”他笑了,眼角的皺紋堆成花,“安排下去,重點關注。”
肖鋒接到短信時,月亮已經爬上鎮政府的圍牆。
手機屏幕亮起,“感謝你的真誠與遠見。期待再見。”署名是蘇綰。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十分鐘,拇指在鍵盤上懸了又懸,最後按下:“願不負所托。”
窗外的星光落進窗裡,灑在攤開的申報方案上。
肖鋒合起文件,聽見遠處傳來汽車鳴笛——是鄰鎮的貨車,還是縣裡的轎車?
他說不清。
夜風掀起窗簾,帶來一縷若有若無的涼意,像誰在耳邊低語:該來的,就要來了。
床頭櫃上的手機突然震了震,肖鋒拿起來看,是條未讀通知。
他剛要解鎖,屏幕又暗了下去。
月光透過紗窗,在手機殼上投下一片銀白,像蓋了層薄霜的信箋。
夜風吹過,帶來遠方的消息。
而一場風暴,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