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是各村代表,王阿婆攥著請願書,指節因為用力泛白,紙張邊緣已被汗水微微浸軟;後排擠著扛攝像機的市晚報記者,還有舉著手機的小張——他的直播界麵已經跳出“10萬+”的觀看量,彈幕刷得飛快,像一場無聲的雨。
蘇綰踩著高跟鞋走進來,米色風衣下擺掃過台階,衣角帶起一絲淡淡的雪鬆香氣。
她在**台站定,目光掃過全場:“今天請大家來,是要把青雲鎮文旅節的‘底’攤開了看。”
肖鋒翻開文件夾,第一頁是彩色打印的土地性質圖:“項目用地原為鎮集體所有的廢棄果園,2018年至今未種植農作物。根據《鄉村振興用地指導意見》第17條,允許利用閒置農用地發展鄉村文旅項目。”他舉起一摞按滿紅手印的請願書,“全鎮12個村,78%的村民簽字支持,這是民意。”
市晚報記者舉手:“資金流向呢?”
蘇綰點開投影儀,省發改委的專項資金批文和項目預算明細表投在牆上:“每筆支出都有公示,鎮紀委全程監督。如果各位有疑問,散會後可以去鎮財務室查原始憑證。”
直播彈幕刷得飛快。
小張舉著手機晃過王阿婆的臉,老人顫巍巍舉起手:“俺們村那片果園荒了五年,草比人高,蛇都躲裡麵。辦文旅節能修戲台、引遊客,娃們還能在家門口掙錢,這是好事!”聲音帶著顫音,卻像一把鈍刀劈開質疑的迷霧。
禮堂裡響起掌聲,木質座椅碰撞聲、笑聲、低聲議論彙成一股暖流。
肖鋒望著台下發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八年前周梅指著他鼻子罵“沒出息”時,也是這樣的目光——隻不過那時他在出租屋的破沙發上,而現在,他站在能看見光的地方。
鎮政府三樓,周梅捏著馬克杯的手青筋凸起。
電腦屏幕上,直播觀看量已經破百萬,熱評第一是“這才是基層乾部的樣子”。
小李縮在牆角,手機攥得發燙——他剛刷到自己發的帖子被置頂了“不實信息”的標簽,點讚數隻有可憐的32個。
“廢物!”周梅把馬克杯砸在桌上,咖啡濺在小李的襯衫上,溫熱的液體貼著皮膚往下流,“連個帖子都發不明白?”
小李喉結動了動,想起昨晚周梅塞給他的紅包,還有她塗著酒紅甲油的手指:“把水攪渾,我保你提副科。”可現在,他盯著直播裡肖鋒展示的請願書,上麵有他老家村支書的簽名——王大爺前天還拍著他肩膀說:“娃,這節要是成了,你娘的醫藥費有著落了。”
“周科長……”小李聲音發顫,“要不咱……”
“閉嘴!”周梅抓起包摔門而出,高跟鞋聲在走廊裡敲出刺人的節奏,像一串失控的鼓點。
傍晚的風裹著稻花香,混著泥土和熟稻的甜味,拂過臉頰時帶著一絲涼意。
肖鋒和蘇綰沿著村道散步,遠處的稻田翻著金浪,老戲台的雕花柱子在夕陽下泛著暖光,仿佛鍍了一層金箔。
“你總是能用最冷靜的方式解決問題。”蘇綰望著他被曬得微黑的後頸,想起今早他展示數據時,指節抵著桌麵的樣子——像極了她父親當年在常委會上拍板時的篤定,沉穩得讓人安心。
肖鋒踢飛腳邊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滾進稻田,驚起幾隻麻雀,“我隻是想讓這裡的人過得更好。”
蘇綰笑了,耳後那顆小痣在夕陽裡若隱若現:“你做到了,而且……我很欣賞你。”
暮色漸濃,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像兩條緩緩交彙的河流。
小吳抱著相機站在老槐樹下,鏡頭悄悄對準他們的背影——忽然,他看見小李從村東頭的倉庫溜出來,手裡攥著塊紅布,上麵隱約能看見“違規項目”四個字,布料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小吳剛要喊,肖鋒轉頭看過來:“走了,去看看戲台搭得怎麼樣。”
晚風掀起蘇綰的發梢,遮住了小吳到嘴邊的話,發絲掠過空氣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倉庫裡,小李把紅布拉緊,露出下麵印著字的貨車車廂。
月亮爬上老槐樹時,那輛車悄悄開出了村,輪胎碾過碎石路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