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氤氳,驅散了最後一絲因剖白心跡帶來的沉重,
柳明薇端坐,神色已恢複清冷中的沉靜,目光落在明凰推過來的那份謄抄工整的陳九清談策論摘要上。
“殿下,”
柳明薇指尖劃過“梯田固土”、“濕地蓄洪”等字樣,聲音清晰而務實,
“陳公子所論,確乃治本之思,然施行之難,首在人心與吏治,強征民田改梯田,若無妥善補償安置,恐激民變;
規劃蓄洪區,涉及土地歸屬、遷移安置,更易觸動地方豪強及胥吏利益,阻力重,
非朝廷強力推動、中樞統籌協調,輔以有效監察,恐難竟全功。”
明凰頷首,眼中閃爍著棋手的銳利:“柳小姐所言,直指要害,此策若行,無異於一場無聲之戰,對陣的不僅是水患,更是盤踞地方多年的積弊與惰性,正因如此,才需借力。”
她端起茶盞,輕輕吹拂熱氣,目光似無意地掃過柳明薇:“朝堂之上,勳貴盤根錯節,隻思保其富貴田莊;部分清流空談仁義,不諳實務;工部河臣,或囿於成規,或為各方掣肘,難有作為,
真正心係黎庶、又具實乾之才者,鳳毛麟角。
而江南水患,年年糜耗國帑,流民失所,已成陛下心頭大患,亦是我大景腹心之疾。”
柳明薇心領神會,接口道:“殿下憂國憂民,欲解此困厄,集思廣益,廣開言路,實乃正道。
清流之中,雖有不諳世事者,亦不乏如劉給事中、林修撰這般,常年奔波河工一線,深知疾苦,胸有丘壑的務實之臣。
若能將其見解,與陳公子此等洞察根源之論相互印證激發,或能尋得一條切實可行之路。”
她刻意強調了“陳公子此等洞察根源之論”,為後續鋪墊。
“正是此理。”
明凰放下茶盞,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點,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陳九此人,雖有驚世之才,然其過往聲名狼藉,身份尷尬,更兼如今……”
她適時地停頓,語氣帶上恰到好處的沉重與惋惜,
“瓊林苑遭人構陷,影龍衛罡氣之下,經脈儘碎,武功儘廢,已成定局。禦醫斷言,縱能保住性命,亦需長期湯藥維係,稍有不慎便有內腑隱痛複發之虞。
一個廢人,困於府中,其策論縱有萬般精妙,亦難登大雅之堂,更易授人以柄,攻訐其庶人妄議。”
柳明薇眼神微動,瞬間明白了明凰的意圖。
她順著話鋒,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
“殿下所言極是,陳公子遭此無妄之災,實乃國之大憾。
然其心血所係,關乎江南百萬生民,就此湮沒,豈非暴殄天物?
更寒了天下有誌於實務者的心。”
她微微傾身,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不若……使其才學化入清流,由殿下以憂心國事、垂詢良策之名,行文都察院、翰林院,乃至工部有司。
屆時,明薇自可將陳公子策論中之精要,不著痕跡地融入與劉、林諸位大人的探討之中,引其深思,激發其奏對。
其言論若有可取,自然可呈於禦前,為中樞決策所用。
如此,策論得以推行,陳公子心血不枉,清流務實之聲亦可彰顯,殿下廣納賢言之名更盛……一舉數得。”
“化入”清流!
明凰眼中精光大盛,這正是她想要的!
柳明薇不僅看穿了她的謀劃,更主動提出了更圓融、更“清流”的方式。
這不僅僅是借殼生蛋,更是要將陳九的智慧徹底融入清流的血脈,成為她明凰可以調動的力量!
“好一個化入!”
明凰讚道,語氣帶著激賞和一絲深意,
“柳小姐心思玲瓏,此計堂皇正大,潤物無聲!既全了清流顏麵,又能使良策得用,更免了陳九再受攻訐之苦,隻是……”
她話鋒微轉,目光直視柳明薇,
“此舉,恐需小姐在清流之中,多有斡旋引導。
劉、林諸位大人,乃至其他有識之士,若能因此策論而嶄露頭角,為國分憂,其心……其力,日後或可成為殿下推動江南變革,乃至朝堂革新的中流砥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