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輪到你了,小子,是讓這可能變成真正的生機,還是……讓它白白浪費,讓這十萬人……白死?”
“路,在你腳下,心,在你胸中,何去何從……自己……選吧!”
說完最後一句,老乞丐仿佛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劇烈地咳嗽起來,金色的血液不斷從嘴角溢出,染紅了他破爛的衣襟。
他靠著斷牆,緩緩閉上了眼睛,氣息微弱下去,仿佛隨時會融入這片死亡之地。
冰冷的雨,依舊無情地衝刷著這片死寂的大地,
衝刷著堆積如山的屍骸,
衝刷著陳九臉上混合的血汙、雨水,還有……那無聲滑落的滾燙液體,
他依舊站在原地,站在屍骸之巔,如同泥塑,
但那雙死死盯著阿素消失之處的、燃燒著地獄之火的眼睛,此刻,那火焰的中心,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凝結,
不再是純粹的憤怒和痛苦。
而是一種……冰封的、沉重的、帶著無儘血色的……決絕,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低下頭,
目光掃過腳下這片用十萬生靈的命換來的、暫時乾淨卻也徹底死寂的棋盤,
雨聲,屍骸,血泥,廢墟……還有老乞丐最後那如同拷問靈魂的話語,在他腦海中瘋狂激蕩、碰撞,
良久,
陳九沾滿血泥的腳,終於,極其緩慢地,向前……踏出了第一步,
踩在冰冷的屍骸上,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一步,又一步。
他不再看向天空。
他的目光,穿透了彌漫的血雨和死寂的廢墟,投向了更遠的地方——那被洪水淹沒過的、被門閥壓榨過的、此刻或許正陷入巨大混亂與恐慌的……江南。
是啊,從在洛京他就知道,阻礙這江南遼闊大地最深的頑疾就是神仙地,神仙地不除,彆說是他,就是景帝親自來這裡,都無法根治這裡的災禍,
這個原因不僅僅他知道,甚至所有人都知道,景帝將自己扔來這裡,恐怕也不是奔著真的解決江南問題來的,
他的目光,被腳下不遠處一具小小的屍體牢牢攫住,
那是一個蜷縮的孩童,至死都緊緊攥著拳頭,小小的拳頭裡,似乎還死死捏著半塊早已被雨水泡爛、看不出原貌的……或許是乾糧,又或許隻是一塊石頭,
孩童的臉埋在泥濘裡,隻露出半張青紫的臉頰。
就是這微不足道的景象,像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他即將沸騰的毀滅欲,
他想起了糧倉外吃著沙子等死的體麵災民,想起了婦人懷中嬰兒青紫的小臉,想起了義莊灶火旁那些疲憊卻帶著一絲暖意的眼神……這十萬亡魂,他們生前所求的,何嘗不是一塊能果腹的餅?
一個能遮風避雨的棚?一個不被隨意踐踏、能稱之為“活著”的尊嚴?
阿素用他們的命,換來了什麼?
換來了百年之內,仙門巨擘無法再如過去那般肆無忌憚地將江南視為獵場、將凡俗視為草芥柴薪!
換來了顧雲海這等攀附仙門、吸髓敲骨的頂級門閥魁首,連同其最核心的爪牙,在這場諸神混戰中灰飛煙滅!
換來了依附於各大神仙地的其他門閥世家,失去了最大的、可以無視凡俗律法的依仗,此刻必定如驚弓之鳥,惶惶不可終日!
換來了景帝那把被層層門閥捆縛、被仙門意誌壓製的刀,終於有了真正落下的空間和……必要性!
“乾淨棋盤……”
陳九咀嚼著老乞丐的話,冰冷的雨水讓他混亂灼熱的頭腦開始降溫,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血腥味的清明感,如同寒冰般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