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死寂與血雨交織的絕望之地,一陣急促而清晰的馬蹄聲,如同破開濃霧的利箭,從殘破的城垣方向傳來!
蹄鐵踏在粘稠的血泥和散落的碎石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噗嗤”、“哢噠”聲,打破了這片地獄唯一的背景音,
數騎快馬,衝破雨幕,出現在坍塌的城門豁口,
為首者,一身素色勁裝早已泥濘不堪,發髻散亂,雨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正是柳明薇!
她身後,是麵容冷峻、氣息沉凝的藍姑,以及臉色異常凝重的李玄微,
再往後,是幾名渾身濕透、氣息彪悍的洛京禁軍。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疾馳而至的人,瞬間勒緊了韁繩!
馬匹發出驚恐的嘶鳴,人立而起,仿佛本能地抗拒著前方那片由無儘屍骸鋪就的死亡之地。
“這...這...”
她身後的侍衛,更是有人直接伏在馬背上乾嘔起來,有人死死捂住嘴,眼中是徹底的崩潰,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凡人想象的極限,
沒有城池,隻有巨大的焦黑深坑和犬牙交錯的廢墟,
沒有活人,隻有層層疊疊、姿態各異的冰冷屍骸堆積如山,在雨水的衝刷下呈現出一種詭異僵硬的蠟質光澤。
空氣中彌漫的死亡氣息濃烈到足以讓最堅韌的神經斷裂,
柳明薇的目光艱難地掃過這片地獄繪卷,最終,死死定格在了屍山最高處那個唯一站立的靛青身影上。
陳九。
他還活著。
但柳明薇的心卻沉入了比這屍骸更深、更冷的深淵。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她,身影在淒風苦雨中顯得異常單薄、孤絕,仿佛與這片死亡之地融為了一體。一種巨大的不祥預感攫住了她。
“陳……陳九……”柳明薇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微弱得幾乎被雨聲淹沒。
陳九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身。
他的臉,被血汙、泥濘和雨水覆蓋,看不清表情。
隻有那雙眼睛,透過雨簾投射過來,裡麵沒有重逢的波瀾,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隻有一片冰封的、深不見底的死寂,以及一種……令人心悸的疲憊。
柳明薇的心猛地一縮,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災民……周大人……臨江……”
她語無倫次,目光急切地在陳九身後那片無邊無際的屍骸中搜尋,渴望看到哪怕一個活人的影子,
自從黑石渡口陳九帶著人衝出來,她就著急的去接應洛京的聖旨,這才多久?
怎麼看到了這樣一副場景?
陳九沒有回答,他隻是極其緩慢地抬起手,沾滿血泥的手指,指向腳下,指向四周,最終,指向那吞噬一切的巨大深坑。
一個無聲的動作,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殘酷地宣告了結局。
柳明薇的身體晃了晃,若非侍衛眼疾手快扶住,幾乎要從馬背上栽倒。
十萬災民……臨江數十萬百姓……周懷安……全都沒了?
她帶來的聖旨……那份承載著洛京清流期盼、景帝權衡、公主斡旋,意圖查辦顧家、安撫災民、為江南打開生機的聖旨……此刻竟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可笑!
它來得太遲了!
遲到了整整一個地獄!
“為……為什麼……”柳明薇的聲音破碎,淚水混合著雨水滾落,她無法理解,無法接受,
陳九捏碎令牌,血洗糧倉,背負反賊之名,聚十萬哀兵……難道就是為了最終走向這樣一片無人生還的絕地?
陳九依舊沉默,他的目光越過柳明薇,落在她身後一名侍衛緊緊捧著的、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黃綾卷軸上。
那抹刺眼的明黃,在這片屍山血海的映襯下,如同一個巨大的諷刺,
柳明薇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此行的使命。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悲痛和嘔吐感,幾乎是跌撞著下馬,踉蹌地踩著血泥,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陳九。
侍衛想跟上,被她揮手製止,
她走到屍丘之下,仰望著那個如同從地獄血池中爬出的身影,雙手顫抖著,解開了油布包裹,
明黃的絹帛,朱紅的璽印,在陰沉的雨天下,散發著微弱卻不容忽視的皇家威嚴,
“江南道巡察使陳九……接旨……”柳明薇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努力維持著最後一絲莊重。
她展開聖旨,雨水打在絹帛上,迅速暈開墨跡,但她依舊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念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