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城頭五十三顆血淋淋的人頭尚未被秋雨衝刷乾淨,那濃烈的血腥氣如同無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幸存士紳官吏的心頭。
明凰公主那把尚方劍,已然用最酷烈的方式昭告天下:江南的天,換了顏色。
然而,風暴的中心,歸園深處,卻陷入一種奇異的、暗流洶湧的平靜。
書房內,燭火搖曳,他並未像外界揣測那般,借著明凰的鐵血清洗趁勢擴張,反而更像一頭舔舐傷口的孤狼,在陰影中靜靜蟄伏。
“園主,這是新到的密報。”
藍姑的聲音壓得很低,將一疊薄如蟬翼的紙箋放在堆滿輿圖的案頭,她臉色同樣疲憊,眼神卻銳利如昔。
陳九的目光從姑蘇城防圖上移開,沒有立刻去翻看密報,而是望向窗外庭院中那尊在淒風苦雨中沉默的巨鼎。
雨水順著鼎身古老的紋路流淌,洗刷著暗紅的血汙,那青金色的微光在雨幕中若隱若現,仿佛亙古星辰在烏雲縫隙間倔強閃爍。
“說吧。”陳九的聲音帶著傷後的沙啞,卻異常平靜。
“第一,明凰殿下清洗姑蘇後,並未急於向外擴張,而是坐鎮行轅,全力整飭吏治,開倉放糧,征調民夫疏浚因水患淤塞的河道,玄甲衛分駐各處,監督執行,動作快且準,民心……正在被強行收攏。”
藍姑語速平穩,條理清晰,
“第二,各州府反應劇烈,金陵張家閉門謝客,暗中調集私兵護衛塢堡,其掌控的漕幫船隻大量停運;杭州蘇家則動作頻頻,與當地衛所指揮使過從甚密,糧價在蘇氏米行的操控下,一日三漲;其他依附陸家的中小門閥更是人心惶惶,有舉家南逃的,也有暗中向……向我們歸園遞帖子的。”
“遞帖子?”陳九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是,多是些與陸家牽扯不深,又怕被明凰殿下鐵腕波及的中小家族,想探探我們的口風,尋求……庇護。”
藍姑眼中閃過一絲鄙夷,“牆頭草罷了。”
“收下。”
陳九淡淡道,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讓塵網的人去接觸,不必承諾什麼,摸清他們的底細、產業、人脈,尤其是……他們害怕什麼,告訴他們,江南的規矩變了,想活,就得按新規矩來。”
“明白。”藍姑點頭,繼續道,
“第三,青雲彆院,徐嵩重傷逃回後,彆院封山閉戶,陣法全開。
但塵網在鎮江的暗線拚死傳回消息,彆院深處有一股極其恐怖的氣息在複蘇,威壓如獄,遠超徐嵩!探子不敢靠近,隻遠遠看到彆院上空有青色雲氣彙聚,隱隱形成劍形……恐是其閉關的師門長輩,被強行驚動了!”
一股無形的壓力驟然降臨書房,燭火猛地搖曳了一下,李玄微按在刀柄上的手瞬間收緊,指節發白。
“第四,”藍姑的聲音也凝重了幾分,
“那個刺客……又出現了。”
陳九的目光驟然銳利如刀:“何處?”
“就在昨夜,姑蘇府衙死牢。”藍姑的聲音帶著一絲寒意,
“錢祿等主犯被處決前,被單獨關押在重兵把守的死牢最深處,守衛皆是玄甲衛精銳,但今晨換崗時發現,負責看守錢祿的四名玄甲衛,被人無聲無息地割斷了喉嚨,一刀斃命!錢祿……也死了,但不是被刀劍所殺。”
“如何死的?”
“眉心一個細小的血洞,與之前死在歸園的那個青雲道士……一模一樣!傷口周圍殘留著極其微弱、卻令人靈魂戰栗的陰寒氣息,似曾相識!”
藍姑眼中充滿了驚疑,“現場沒有留下任何其他痕跡,仿佛……鬼魅所為。”
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窗外的雨聲似乎更大了,敲打著屋頂,也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殺人滅口?還是……警告?”竹影的聲音從角落的陰影裡傳來,他傷勢未愈,氣息還有些虛弱,但眼神依舊冷靜。
“都不是。”
陳九緩緩搖頭,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鎮世鼎,眼神幽深,
“錢祿已無價值,殺他何用?警告……更不必如此大費周章,潛入玄甲衛把守的死牢,隻為殺一個必死之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洞悉陰謀的寒意:“這是在……清理痕跡。
錢祿作為陸家在府衙的核心爪牙,知道的秘密遠比我們查到的多。
殺他,是為了防止有人……比如明凰,或者我們,從他嘴裡撬出某些更深的、可能指向其他存在的秘密。
比如……地底祭壇,或者……那祭壇真正的主人!”
一股寒意順著藍姑和李玄微的脊椎爬升,指向祭壇主人的秘密?那意味著什麼?
“第五,”藍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臨江方麵,萬人塚主體已初步完工,屍骸掩埋過半,藥堂弟子日夜噴灑藥液,疫情暫時被壓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