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
堆積如山的彈劾奏章被內侍小心翼翼地挪開,露出禦案後景帝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
他身著玄黑常服,指尖撚著一份來自江南的加急密報,上麵詳儘記錄了陳九立碑的每一個細節,尤其是那“凡俗非草芥,人間自守之”的驚世宣言。
階下,袞袞諸公跪伏一片,空氣裡充斥著壓抑的喘息和濃烈的火藥味。
柳方正為首的清流麵無表情,彷佛陳九所為正和他們心意,唯有與之對立的宰相一係,皆是憤怒,
宰相魏徵巡查四方,也是近期才回到洛京,沒想到他一時不在,竟然讓陳九掀起了這麼大的風浪,現在他已經回京,自然不可能任由陳九與明凰這麼肆意,
以他為首的老臣們須發皆張,臉色鐵青,仿佛下一刻就要噴出火來。
“陛下!陳九此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魏徵的聲音因激憤而顫抖,回蕩在空曠的大殿,
“僭越立碑,邀買人心,狂悖宣言!此乃公然藐視朝廷,踐踏綱常!其心可誅!其行當滅九族!請陛下即刻下旨,鎖拿明凰公主回京問罪,發天兵踏平姑蘇,誅殺陳九,以正視聽,以儆效尤!”
“臣附議!陳九所為,形同叛逆!姑蘇已成國中之國,其心叵測!若不雷霆鎮壓,恐江南儘失,天下效尤,國將不國啊陛下!”
兵部尚書須發皆白,重重叩首。
“陛下!那鎮魂碑之言,實乃煽動民變,動搖國本!凡俗非草芥,置君父於何地?置仙門於何地?此乃取禍之道,斷不可容!”
禮部尚書聲嘶力竭。
憤怒、恐懼、對舊秩序崩塌的恐慌,如同毒蛇纏繞在每一個保守派朝臣的心頭。
他們仿佛看到一把由凡俗戾氣鑄成的野火,正從江南燒起,要將他們賴以生存的尊卑秩序焚燒殆儘。
然而,禦座之上的景帝,卻像一座深潭。
他聽著下方慷慨激昂、唾沫橫飛的聲討,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那深邃的眼眸掃過一封封血淚控訴的奏章,落在密報中關於“鎮魂碑”和“鎮世鼎”的描述上,又仿佛穿透了宮殿的穹頂,投向了更加遙遠而致命的方向。
良久,當殿內的喧囂因帝王的沉默而漸漸平息,隻剩下粗重的喘息時,景帝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下了所有嘈雜:
“陳九……在姑蘇,殺得很痛快?”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讓所有大臣都愣住了,魏徵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景帝似乎也不需要他們回答,指尖輕輕敲擊著禦案,發出篤篤的輕響,如同戰鼓在眾人心頭悶響。
“陸家盤踞江南百年,根深蒂固,顧家倒了,它便成了新的蠹首,通敵、販私、掘堤、毒米……樁樁件件,罪證如山。”
景帝的聲音平緩得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
“朕的旨意,下了一次又一次,臨江的慘狀,報了一封又一封。可結果呢?陸家依舊在,臨江的屍骸……依舊曝於荒野。”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那些瞬間臉色煞白、眼神躲閃的官員,其中不乏與江南門閥有著千絲萬縷聯係者。
“陳九這把刀,夠快,也夠狠,他替朕,也替這大景的黎庶,剜掉了江南最大的一塊爛瘡,至於手段酷烈了些?”景帝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江南的汙濁,不用猛藥,如何滌蕩?至於他喊出的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