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內燭火搖曳,將陳九的身影拉長,投在繪有姑蘇城防圖的牆壁上,仿佛一個即將扛起整座城池重量的巨人。
他聽著明凰公主的話,嘴角扯出一絲疲憊卻銳利的弧度。
“何止驚心動魄。”
陳九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仿佛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那簡直是……窺見了深淵本身,我們所爭的仙凡、王朝,在那等存在麵前,渺小得可笑,女帝……她看到的比我們所有人都遠,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更加危險,更加……不擇手段。”
他沒有詳細描述死寂世界和那不可名狀的恐怖,但那殘留的恐懼感,已足以讓明凰公主心神震動。
她能感覺到,陳九身上多了一種沉澱下來的東西,一種經曆過極致絕望後又掙紮而出的冰冷決絕。
“所以,你更堅定了?”明凰輕聲問,美眸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彆無選擇。”
陳九抬眼,目光如淬火的寒鐵,
“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不僅是姑蘇,更是整個世間,女帝的道,或許能爭得一時,但絕非長久之計,力量壟斷帶來的必然是新的腐朽與壓迫,一旦她……或者繼任者出現問題,這龐大的對抗機器便會從內部崩潰。那時,拿什麼去應對通道彼端的威脅?”
他走到窗邊,望向窗外沉寂的姑蘇城,零星燈火在夜霧中掙紮:“姑蘇之道,艱難萬分,如履薄冰,但這是在播撒火種,哪怕隻能點亮一城,證明凡人依靠自身團結、智慧與勇氣,亦能站穩腳跟,能守護家園,能窺探大道,這本身……就是意義,這星星之火,未必不能燎原,即便最終失敗,也總好過從未嘗試,便徹底臣服於一種看似高效的鐵幕之下。”
明凰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波瀾起伏。她出身皇室,見慣了權力傾軋與宏大敘事,習慣以利弊權衡一切。
但陳九的話,以及他那份近乎偏執的堅持,卻觸動了她心底某種被深埋的、對人本身價值的認同。
“本宮明白了。”
良久,她緩緩開口,聲音堅定起來,
“既如此,那便放手去做,朝堂那邊,本宮會儘力周旋,至少在這一個月內,絕不讓洛京的刀,從背後捅向姑蘇。”
“多謝殿下。”
陳九轉身,鄭重拱手。他知道,明凰公主的這份支持,在此時何等珍貴。
“不必言謝,陳九。”明凰公主起身,走到他麵前,目光清澈而有力,
“我們如今在同一條船上,姑蘇若沉,本宮亦無處可去,更何況……你所描繪的那份可能性,雖渺茫,卻值得一搏。”
她微微頷首,優雅地轉身離去,留下一個決然的背影。
陳九獨自立於廳中,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雜念壓下,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他需要立刻行動。
議事廳的燭火燃至儘頭,啪地一聲輕響,最後一絲火苗熄滅,青煙嫋嫋升起,融入黎明前最沉滯的黑暗。
陳九獨自站在冰冷的晨曦微光中,窗外姑蘇城的輪廓逐漸清晰,卻如同壓在肩頭的巨石,沉重得令人窒息。
一個月,臨江地底,餓鬼道祭壇……女帝的條件如同懸頂之劍,而他能倚仗的,除了麾下將士必死的決心,便隻有那自臨江血戰後便沉寂、至今仍未能完全掌控的——鎮世鼎。
這件源自神州人皇、擇他為主的重器,至今仍像一個高傲而沉默的租客,雖寄居於此,偶爾在他瀕死時被動護主,卻從未真正回應過他的呼喚,更遑論如臂指使。
它與那枚源心之鑰之間雖有微妙共鳴,但力量卻遠未激發。
“必須真正掌控它……”
陳九喃喃自語,目光看向院中,
那裡,那尊微縮的古鼎仿佛沉睡的巨獸,散發著亙古的蒼涼氣息,
“否則,深入臨江祭壇,無異於自投羅網,徒增傷亡。”
他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無人打擾,且能承受可能出現的巨大能量衝擊的地方。
城主府的後園,經過靖難司能工巧匠的改造,布設有隱匿和防護陣法,是眼下最合適的選擇。
決心已定,陳九不再猶豫,他悄然走出議事廳,穿過回廊,步入後園。
時值黎明,園中寂靜無聲,薄霧彌漫,沾染著深秋的寒露。
陳九走至場地中央,盤膝坐下,冰冷的石板寒意瞬間透衣而入,他卻恍若未覺,緩緩閉上雙眼。
鼎身表麵刻滿了難以辨彆的古老符文,許多地方布滿細微裂痕,甚至有一角似乎缺失了,
這便是鎮世鼎,人族氣運重器,曾鎮壓山河,威懾仙神,如今卻殘破沉寂。
陳九嘗試著,如以往無數次那樣,將一縷神念小心翼翼地向其探去。
“嗡……”
如同觸摸到一塊萬載寒冰,又像是靠近一座沉默的火山。
鎮世鼎微微一動,散發出一股抗拒的、疏離的蒼茫氣息,輕易地將他那縷神念彈開,甚至反震得他神魂微微一蕩。
失敗,依舊是失敗。
陳九蹙眉,卻不氣餒,他知道,若輕易便能掌控,那也不是鎮世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