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不急。
他們有很多時間,可以從最簡單的開始,一步步,重新走回彼此的生命裡。
回老宅的路上,車廂內的氣氛比來時沉悶了許多。
黃初禮能明顯感覺到身旁男人周身縈繞的低氣壓。
他依舊沉默地望著窗外,但那緊抿的唇線和偶爾蹙起的眉心,都昭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她趁著等紅燈的間隙,側頭看他,輕聲問:“津年,你怎麼了?是不是檢查結果讓你有壓力?還是……哪裡不舒服?”
蔣津年回過神,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她帶著擔憂的清澈眼眸上,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澀:“沒事。”
他隻是……被心裡那種陌生而洶湧的,帶著獨占欲的煩躁情緒攪得心神不寧。
那個叫“景深”的男人,和她究竟是什麼關係?為什麼可以那樣自然地關心她,而她也似乎習以為常?
這些話在唇齒間輾轉,卻最終被他強行咽了回去。
他有什麼資格問?一個連自己過去都一片空白的人。
黃初禮看著他明顯回避的態度,輕輕歎了口氣。
她將車緩緩停在路邊,轉過身,認真地看向他,目光柔和卻堅定:“津年。”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力量。
蔣津年抬眼與她直視。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醫生的話你也聽到了,情緒積壓在心裡,本身就是一種刺激。”
她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緩慢:“我們現在……可能還需要時間重新了解彼此,但請你相信我,無論什麼事,你都可以試著和我說,看到你這樣把心事悶在心裡,我會很擔心,非常擔心。”
她的眼神裡沒有絲毫雜質,隻有純粹的關切和一種近乎執拗的坦誠,仿佛在告訴他,她的世界對他完全敞開。
蔣津年心頭猛地一震,被她眼中毫無保留的擔憂和那句“非常擔心”狠狠戳中。
那強烈的、莫名的煩躁感,在她清澈的目光下,竟奇異地被安撫了些許。
他看著她,幾乎要脫口而出那個盤旋在心頭的問題——
就在這時,黃初禮的手機尖銳地響了起來,是沈夢打來的。
電話剛一接通,裡麵就傳來了冬冬震耳欲聾的哭聲,夾雜著沈夢焦急又無奈的聲音。
“初禮!你們快回來了嗎?冬冬這孩子……唉,鬨得厲害!”
兩人臉色都是一變,也顧不上剛才未儘的話題,蔣津年立刻道:“快回去!”
黃初禮點點頭,立刻重新發動車子,加快速度駛回老宅。
車剛停穩,蔣津年就率先推門下車,快步地走進屋內。
黃初禮緊隨其後。
剛進客廳,就看到一片混亂的景象。
冬冬哭得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像隻受驚的小獸,一看到蔣津年,立刻掙脫夏夏的手,猛地衝過來,一頭紮進蔣津年懷裡,緊緊抱住他的腰,哭聲更加委屈響亮,小手指著一旁臉色難看的沈夢:“姐夫!她是壞蛋!她要趕走我和姐姐!她不喜歡我們!”
沈夢被氣得胸口起伏,但看著哭成淚人的孩子,又不好發作,隻能強壓著火氣。
想想則站在沈夢身前,張開小小的手臂,努力做出保護的姿態,雖然小臉也有些發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氣鼓鼓地瞪著冬冬:“不許你說奶奶壞話!”
夏夏站在一旁,手足無措,臉上滿是尷尬和焦急,不停地對沈夢道歉:“對不起,阿姨,對不起!冬冬他不懂事,您彆生氣……”
看到蔣津年和黃初禮回來,沈夢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忙走過來,壓低聲音,快速又帶著無奈地解釋:“我就是看家裡房間不夠,夏夏和冬冬住著也不方便,想著在附近的酒店給他們訂個套房,環境好,也安靜,離得近,隨時可以過來,誰知道剛一提,冬冬就……”
“我不要去酒店!那裡沒有姐夫!我要和姐夫住在一起!”冬冬在蔣津年懷裡抬起頭,哭著喊道,然後又用哀求的眼神看著蔣津年:“姐夫,你陪我們去酒店住好不好?我不要和你分開!”
這話一出,沈夢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想想一聽,立刻急了,她用力推開緊緊抱著蔣津年的冬冬,雖然力氣小沒能推開,但她固執地擠到蔣津年和冬冬之間,張開雙臂,像個小守護神一樣,牢牢擋在蔣津年身前,仰著頭,氣憤地對著冬冬大聲說:“不行!這裡是他和媽媽還有我和奶奶的家!他是我們的家人!我們一家人就要在一起!你不能讓他和我媽媽分開!”
小姑娘的聲音清脆而響亮,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和一種源於本能的、對完整家庭的捍衛。
這一刻,空氣仿佛靜止了。
所有人都因想想這突如其來的、勇敢無比的宣言而愣住。
黃初禮看著女兒擋在蔣津年身前那小小的、卻異常堅定的背影,聽著她口中那句“我們一家人就要在一起”,鼻腔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難以言喻的欣慰湧上心頭,衝散了之前的無奈和疲憊。
她的想想,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這個剛剛重聚的家。
夏夏羞愧地低下了頭,不敢再看任何人。
冬冬也被想想的氣勢鎮住,哭聲小了些,但依舊抽噎著,不甘心地望著蔣津年。
蔣津年低頭,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為了維護他和他與黃初禮的關係,不惜用力推開小夥伴的小姑娘,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
一種混雜著愧疚感動和難以言喻的溫暖情感,如同海嘯般席卷了他空茫的心海。
想想說完,似乎耗儘了所有的勇氣,她轉過身,仰起小臉,看向蔣津年。
那雙酷似黃初禮的大眼睛裡,還帶著未散的氣憤,但更多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帶著最後確認的期盼,她輕聲地,卻清晰地問他:“你要不要留下來?”
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蔣津年身上。
冬冬的抽泣,夏夏的緊張,沈夢的擔憂,黃初禮那帶著淚光的,充滿了複雜情感的凝視。
蔣津年看著眼前這個勇敢維護自己的小姑娘,心裡差不多猜出了她的身份,又抬眼看向不遠處那個從找到他起,眼神就從未離開過他,包容他一切陌生與茫然,此刻眼中含著淚光卻依舊溫柔望著他的女人。
他心中那片迷霧籠罩的荒原,仿佛被一道強烈的陽光劈開。
他緩緩地極其鄭重地蹲下身,與想想平視,大手輕輕落在她柔軟的發頂,目光堅定而溫柔,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足以安撫一切的力量:“我當然要留下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冬冬和夏夏,最終回到想想臉上,更清晰地重複道:“這裡是我的家,你和媽媽,還有奶奶,是我的家人,我哪裡都不會去。”
這句話,像是一個最鄭重的承諾,清晰地劃定了界限,也穩穩地落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想想看著他堅定無比的眼神,小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甜甜的笑容,用力地點了點頭:“好,那你一定要留下來。”
冬冬的哭聲徹底停了,他似乎明白了什麼,低下頭,小聲地抽噎著。
夏夏緊緊拉著弟弟的手,對黃初禮和沈夢投去感激又歉疚的一瞥。
黃初禮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但這一次,是喜悅的,安心的淚水。
她看著女兒臉上信賴的笑容,她知道,無論前路還有多少未知,他們的家,正在一點點,重新拚湊完整。
蔣津年站起身,目光越過眾人,與黃初淚光盈盈的眸子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