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祁赫蒼雖然是以打趣的方式說出口,可蘇巡卻明白他的擔憂。
當今聖上年紀越長,性情越發中庸溫和,越發偏聽偏愛。
朝堂的風氣也隨之附和,奏折中多見讚美之詞,而對於真實的民生災禍,卻寥寥幾句掠過。
若非今日太子飲過酒,若非他們曾經也情如師徒,一起並肩作戰,太子未必會在他麵前吐露真言。
蘇巡深歎出一口氣,“殿下能有此見地,實在是百姓之福,將士之福。”
“臣定不辱殿下所期,言無不實,行無不端,替大乾守好邊疆。”
祁赫蒼再裝滿一碗酒,抬手道:“這碗,就算我敬大將軍。”
兩人一飲而儘,祁赫蒼臉上絲毫沒有醉意,但掌心卻開始微微發熱。
今日所見大多是往日舊識,武將性情灑脫,來回之間已不知喝下多少碗。
蘇巡猶不儘興,又倒了一碗遞到祁赫蒼麵前。
他臉上生出幾分愧色,低聲道:“這一杯,殿下就不必喝了,臣是為私事謝過殿下。”
“早些時候,內子曾書信於我,告知小女已被接入將軍府休養。”
說起女兒,蘇巡的眼角微顫,露出柔情,“不怕殿下笑話,蘇側妃是臣老來得女,自小便嬌養了些,家裡隻盼著她平安順遂,平平淡淡過完一生即可。”
“蘇家從未想過將她嫁入東宮,臣更是沒有動過這種心思。”
“哎,”蘇巡無可奈何道:“那小丫頭最是懂得如何拿捏她母親,竟趁著我不在,攛掇她母親去求了皇後娘娘。”
蘇巡撩袍跪在祁赫蒼身邊,沉聲道:“臣自知小女資質愚鈍,能冊封側妃之位已是殿下垂憐,如今她身懷有孕,但年紀尚輕,不通人事。”
“若來日誕下孩兒,還請殿下將孩子養在太子妃膝下,求殿下成全。”
祁赫蒼垂眼看向伏在地上的蘇巡,眼底一片清明冷肅。
蘇巡是聰明人,知道盛極必衰這個道理,所以一開始就先服軟,以免君王起疑,君臣離心。
他深知,蘇家上下一百多口人的性命,都掛在自己身上。
就算這對蘇珍瑤不公平,就算他心中也諸多不舍,可這孩子若是太子長子,便萬萬不能留在蘇珍瑤身邊。
彆看蘇巡平日性格粗獷,不修邊幅,可對君王的揣測,一點兒不比京中的文臣遜色。
祁赫蒼唇角微動,親自扶他起來。
“將軍多慮了,蘇側妃的孕期尚早,還是讓她安心養胎為好。”
“至於以後如何安排,我自有考量,”祁赫蒼一隻手掌壓在蘇巡肩上,抬眸望向他,“蘇家滿門忠烈,大將軍更是為國儘忠,戍邊多年,其心天地可鑒。”
“你的心思我都明白,父皇也明白,大將軍安心便是。”
蘇巡屏住呼吸,垂頭連答了幾聲“是”。
至於太子的心思,他一時半會兒還摸不準。
但這些話總算找機會說了,就看太子和皇帝信不信了。
宴席拖到亥時才結束,德喜扶著祁赫蒼走出泰和殿的時候,已經察覺到他腳步略顯虛浮。
“殿下是回雍景台歇著嗎?”
祁赫蒼頓足,不知為何,突然很想看看許灼華。
“去淩香閣。”
“是。”德喜趕緊使喚底下的小太監,提前去通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