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條窄巷,能聽見人聲和驢叫。
這裡是人間。
“這裡沒打過仗。”
沈寄歡打發了掌櫃,對趙九說:“你歇著,我去弄些吃的。”
趙九挪進屋,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木板床很硬,硌得骨頭疼。
他沒在意,靠著牆,閉上眼,試著去琢磨身體裡那股氣。
疼痛還在。
但那股氣,卻像找到了自己的路,開始緩慢而堅定地,在他荒蕪的身體裡,重新開辟河道。
他回憶起了沈寄歡的那句話。
這裡沒打過仗。
沒打過仗的地方,一定有吃的。
夜。
沈寄歡出了客棧,在夜市裡找了個不起眼的餃子鋪坐下。
“兩碗餃子。”
她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著的小本子。本子很舊,邊角都卷了,顯然常常翻看。
她借著燈籠昏黃的光,用炭筆在上麵寫字。
一筆一劃,都很認真。
趙九欠債:
騎馬,損耗三十文。
住店,二十文,沒他我也不會住店。
吃食,十文。
她停了停,又添上一筆。
加一頓餃子,五文。
她想起趙九那張沾著血汙的臉,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這人是塊石頭,又悶又硬,連句謝謝都不會說。
她想了想,用更小的字在後麵添了一句。
娘親說能吃是福,做大事的男人都能吃。
筆尖又頓住。
一個男人,不是為了心裡頭頂要緊的人或事,是不會這麼拚命的。
杏娃兒?
他為了她那麼拚命,應該是很重要的人吧?
沈寄歡忽然笑了,笑得像隻偷到腥的貓。
四大地藏同時關注,無常佛親自教導的無常使,他的風流韻事,在苦窯裡一定能賣個好價錢。
她合上本子,小心翼翼地收好。
餃子來了。
熱氣騰騰白皮綠蔥,香氣撲鼻。
她卻沒有動筷,隻是靜靜看著街道。
夜色像墨,濃得化不開。
趙九已經能勉強控製那股氣。
門被推開。
沈寄歡提著一個油紙包進來,放在桌上:“吃完了出去走走。”
兩碗餃子,兩個饅頭,一碟鹹得發苦的鹹菜。
趙九睜開眼,肚子裡像是有一萬隻餓鬼在叫。
他沒客氣,拿起筷子開始吃。
他吃得很慢,但一口沒停。
他不是在品嘗味道,而是在確認一件事。
我還活著。
我還能吃下飯。
餃子是尋常味道,鹹菜有些齁鹹。
沈寄歡就那麼看著他吃,不說話,也不動筷,像是在看一場安靜的儀式。
等他吃完所有東西,身上才有了些暖意,腿上的疼也散了大半。
“王有德的醫館,在東街。”
沈寄歡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明日去看看。”
趙九點了點頭。
他現在並不關心王有德,而是凝視著沈寄歡,看著桌麵上被他掃蕩一空的殘局,攥緊了手裡嶄新的定唐刀:“為什麼?”
沈寄歡有些不解地歪了歪頭,帶著笑意重複著他的話:“為什麼?”
趙九認認真真地指著盤子:“我認得這些,饅頭還有菜,餃子是麵,麵裡還有肉丁,你要我做什麼?”
世上沒有免費的飯。
這是他懂的第一個道理。
他曾也被一個人帶入一個客棧,吃了一碗熱乎乎的飯。
然後,他妹妹就死了。
趙九無數次的回想過那一晚。
沈寄歡臉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了,隨即,又不可思議地化開,像冰雪初融。
她笑了,這一次,笑聲裡沒有玩味,隻有一種說不出的寥落。
她和他是一樣的人。
也是從生死門裡爬出來的無常使。
也是從小吃著腐肉和草皮長大的。
她看著那張臉,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
那時,也有一個人,為她買了平生第一份熱騰騰的餃子。
“什麼都不要你做。”
沈寄歡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歎息:“隻是想給你講個故事。”
趙九點點頭:“你講。”
“你覺得我對你好麼?”
沈寄歡看著趙九:““彆想我是誰,也彆想我要害你。就說從你醒來到現在,你看到的,我對你好不好?”
趙九想了想。
如果刨去所有的陰謀和算計,這無疑是他記憶裡,最好的善意。
他誠懇地點頭:“好。”
“三年前我從生死門走出來時,身上連一件連成片的衣服都沒有,有一個人帶我買了衣服,吃了飯,洗了澡,帶我做了第一筆生意,一文都沒有拿走,八百貫全是我的,並且沒有任何歹意,直到她死都沒有討要我一點東西,你覺得她對我好麼?”
沈寄歡的眼睛望著窗外,那裡沒有月亮。
“好。”
趙九聽不懂她話中的意思。
沈寄歡轉過頭。
不知何時,她的眼裡,竟閃著一點晶瑩的水光。
“她就叫靈花。”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把刀,插進了這死寂的屋子:“你能不能告訴我,她是怎麼死的?”
趙九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
他隻說了三個字。
“我殺的。”
沒有解釋。
也不需要解釋。
風,在窗外哭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