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蘭高地的深冬在連續數日的暴雪後,終於迎來一個脆弱的晴日。陽光慘白地照進聖芒戈特護病房,清冷地落在安比岡斯·斯內普臉上。她從一片沉重的虛無中掙紮著蘇醒,眼皮仿佛有千斤重。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腹腔深處隱秘的鈍痛,四肢百骸像是被碾碎後又勉強拚湊起來,連最簡單的移動都需耗費巨大的意誌。魔力核心處傳來的不是往日的流動感,而是一種近乎枯竭的、灼燒般的空虛和滯澀。
她艱難地偏過頭,目光落在臂彎裡。那個小小的、包裹在柔軟繈褓中的嬰孩正安靜地熟睡,呼吸清淺,被陽光勾勒出一層柔軟的金邊。一股洶湧的、近乎疼痛的愛意瞬間淹沒了所有不適,她極其緩慢地、近乎無聲地呼出一口氣,蒼白的嘴角牽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斯內普如同一尊沉默的黑色雕像,凝固在床邊的椅子裡。他背脊挺直,黑袍紋絲不動,蠟黃的臉上覆蓋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但那雙深陷的眼睛卻亮得駭人,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測魔法,寸寸掃過她毫無血色的臉和嬰兒規律的呼吸。在她指尖微動的瞬間,他已精準地端起床頭溫著的魔力補劑,小心地托起她的後頸,將杯緣湊近她乾裂的唇瓣。動作流暢而篤定,帶著一種經過精密計算的嗬護。
溫熱的藥液滑過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稍稍驅散了骨髓裡滲出的寒冷。她的聲音微弱得幾乎散在空氣裡:“她……真安靜……”
斯內普的目光未曾離開她的臉,低沉的聲音繃得很緊:“感覺怎樣。”不是疑問,是要求一份狀況報告。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理查德夫人眼圈紅腫,幾乎是撲到床邊,顫抖的指尖懸在安比岡斯臉頰上方,生怕碰碎了什麼。“我可憐的孩子……”淚水無聲滾落,她的目光隨即被搖籃吸引,巨大的喜悅和憐愛瞬間取代了悲傷,“哦……梅林啊……她完美極了……這眉眼,和你剛出生時一模一樣……”
理查德先生沉默地站在妻子身後,目光沉重地掠過女兒虛弱至極的形容,最終落在外孫女身上,深深地看了一眼。他轉向斯內普,聲音低沉而鄭重:“西弗勒斯,辛苦你了。”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詞句,“……你的守護神,昨夜……很及時。”——那銀色的牝鹿穿透風雪,直接出現在莊園客廳的壁爐火焰裡,帶來了緊急的消息。
斯內普的下頜線繃緊了一瞬,極其輕微地頷首,算是回應。但他的視線卻銳利地追隨著理查德夫人伸向嬰兒的、激動的手。
理查德夫人以驚人的輕柔姿態抱起外孫女,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祖母特有的、經過歲月沉澱的珍視。安比岡斯靠在枕上,微笑著凝視這一幕。而斯內普,儘管身形未動,周身的肌肉卻瞬間收緊,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黑豹,目光如炬,嚴密監控著交接的每一個毫秒,確保那小小的生命處於絕對安全的掌控之下。
在病房角落,兩個男人之間展開了一場沉默而高效的信息交換。理查德先生壓低聲音:“情況?”斯內普的目光依舊鎖著妻女,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低而清晰:“失血過多,魔力核心嚴重損耗,極度虛弱。需要長期靜養。”每一個詞都像冰錐一樣冷硬。
理查德夫人抱著孩子坐回女兒床邊,淚水再次盈眶,卻是喜悅的。“還疼得厲害嗎?感覺怎麼樣?”她輕聲問,手溫柔地梳理著安比汗濕的額發。
安比岡斯微微搖頭,氣若遊絲:“好多了……就是……像被抽空了……”
理查德夫人輕歎一聲,目光溺愛地流連在嬰兒熟睡的小臉上。“她讓我想起你剛來的樣子,也是這麼小,這麼乖,讓人想把全世界都捧給你。”她的指尖極輕地拂過嬰兒柔嫩的臉頰,聲音變得悠遠而溫暖,“安比岡斯,名字是帶著魔法和祝福的。它連接著血脈,也承載著期望。就像你的名字,繼承自你那位睿智又堅韌的曾祖母。”
她微微前傾,聲音裡充滿了溫柔的期待:“看著這小寶貝,我心裡就湧起一些很美的名字……比如élodie(艾洛蒂),在古老的魔法語裡,它意味著‘陽光’和‘希望’……或者Claire(克萊爾),象征著‘清澈’與‘光明’……你覺得呢?都是充滿祝福的好名字。”
安比岡斯柔和地笑了笑,輕聲應和:“都很美,媽媽。”她的目光飄向角落裡的斯內普,帶著無聲的詢問。他隻是沉默地坐在陰影裡,深不見底的黑眸低垂,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慮中。
午後,在治療師團隊的再三檢查和確保下,斯內普用層層防護魔法和最平穩的漂浮咒將安比岡斯與女兒護送回了霍格沃茨地窖。嬰兒房早已被布置得溫暖無比,壁爐恒常燃燒,多層防護法陣無聲運轉,隔絕了一切外界乾擾。安比岡斯被小心安置在柔軟的躺椅裡,比一片羽毛重不了多少,麵色依舊蒼白得嚇人。搖籃裡,女兒發出了細微的哼唧聲。
安比岡斯眼中帶著一絲頑強的笑意,看向緊繃著站在搖籃邊的丈夫:“西弗勒斯,抱抱她。她認得你的氣息。”
斯內普的身體瞬間僵硬如鐵,目光如臨大敵般鎖定了那個發出聲響的小小繈褓。他幾乎是屏住呼吸,以一種近乎分解魔藥成分般的謹慎,極其緩慢地俯身。動作因極度緊張而顯得笨拙僵硬,雙臂仿佛不是自己的,極其輕柔地、萬分小心地,將女兒托離搖籃,仿佛她是由最脆弱的水晶和最易揮發的福靈劑構成。
嬰孩在他微涼的臂彎裡扭動了一下。斯內普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黑眸一瞬不瞬地死死盯住。她擁有父親那雙深邃的黑眸和挺拔鼻梁的雛形,卻嵌在母親那樣柔和的瓜子臉上,配著一雙圓潤的大眼睛。這種組合奇異地將斯內普的銳利和安比岡斯的柔美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而醒目的精致。她的膚色是健康的中間色調,此刻,那雙酷似父親的漆黑眼眸正懵懂而好奇地望著上方緊繃的臉。
安比岡斯發出一聲極輕的、氣促的笑:“放鬆點,西弗勒斯……她喜歡你。”
斯內普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她帶笑的臉,臉部冷硬的線條似乎微不可察地融化了一絲。他極其謹慎地調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姿勢依舊生硬,但女兒在他懷裡扭動了幾下,竟漸漸安靜下來,甚至無意識地將小腦袋往他微涼的胸膛布料上蹭了蹭。
深夜,地窖的寧靜被嬰兒嘹亮而不滿的啼哭驟然劃破。安比岡斯掙紮著想動,卻被巨大的虛弱感釘在原地,隻能焦急地望向搖籃。
黑影一閃,斯內普已瞬移般出現在搖籃邊。他的動作泄露出罕見的忙亂,手指僵硬地檢查尿布,用魔法加熱奶瓶時魔杖尖端的微光都有些不穩,搖晃搖籃的動作更是彆扭至極。啼哭依舊。
安比岡斯氣若遊絲地指導:“抱著她……輕輕走……拍拍她的背……”
斯內普沉默地照做,以一種近乎同手同腳的僵硬姿態,抱著啼哭不止的女兒在房間裡踱步。他低垂著頭,黑眸緊緊鎖著那張哭泣的小臉,周身散發著一種笨拙卻不容錯辨的專注。他抬起微涼而僵硬的手指,極其輕緩地、帶著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拍撫著那小小的、因哭泣而起伏的後背。
或許是父親懷抱那獨特的冷冽氣息帶來了奇異的安撫,或許是那笨拙卻堅定的拍撫起了作用,嘹亮的啼哭聲漸漸減弱,最終化為細微的抽噎,女兒在他懷裡再次沉沉睡去,睫毛上還沾著淚珠。斯內普依舊渾身僵硬,一動不動,隻是深深地凝視著臂彎中沉睡的嬰兒,那雙總是冰冷的黑眸裡,沉澱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深沉的柔和與近乎震撼的滿足。
更深的夜,地窖起居室隻餘壁爐跳躍的光影。安比岡斯虛弱地陷在斯內普懷中,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匱乏。巨大的、源自生命本源的疲憊感吞噬著她。“西弗勒斯……我好累……裡麵空得發疼……”她呢喃著,聲音幾不可聞。
斯內普收攏手臂,將她更深地擁入自己微涼的懷抱,用一個緊密的擁抱代替所有言語。他的下頜緊貼她的發頂,聲音低沉,卻帶著磐石般的篤定,砸入寂靜:“睡。我守著。”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枯竭的麵容,補充道,“魔力會回來。有我。”
無需更多言語,安比岡斯放任自己沉入那片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冰冷氣息裡。斯內普久久凝視著懷中沉沉睡去的妻子和旁邊搖籃裡安眠的女兒,黑眸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深不可測。他極其緩慢地俯身,將一個冰冷而乾燥的吻,如同烙印般,久久印在安比岡斯的額間。
“守護你們,”他低沉的聲音在萬籟俱寂中響起,每一個音節都重若千鈞,淬煉著不容置疑的意誌與誓言,“是我存在的唯一意義。”
爐火劈啪,映照著三人依偎的身影,無聲,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堅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