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叫醫生!叫救護車!”
沙瑞金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站起身,大聲地指揮著。
臉上那副焦急和關切的表情,做得恰到好處,他真的在擔心這位“老領導”的身體。
高育良和李達康也連忙站了起來,圍了過去。
隻有趙援朝,和一眾將星大佬,依舊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躺在地上,如同死狗一般的趙立春。
趙援朝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這老家夥是在裝暈。
這是政治家在窮途末路時,最常用的伎倆。
用這種方式,來博取同情,來中斷這要命的會議,為自己爭取喘息和翻盤的時間。
可惜,在絕對的實力和鐵一般的證據麵前,任何表演,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知道,自己接過的,不僅僅是一個趙立春,而是整個盤踞在漢東數十年,關係網盤根錯節的“趙家幫”。
這是一場硬仗,一場不能輸的硬仗。
“援朝同誌,你放心。”
省委的醫務人員和急救人員都趕到了。
一陣手忙腳亂之後,不省人事的趙立春被抬上了擔架,送往了醫院。
驚心動魄的會議,還在繼續,趙立春暫時離開了,但是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而以沙瑞金為首的新勢力,和以趙援朝為代表的軍方力量,將成為未來漢東政局的兩個主角。
所有人都必須在這兩者之間,重新做出選擇。
會議室裡,沙瑞金、高育良、李達康、田國富繼續開會。
“沙書記,田書記。”
高育良扶了扶眼鏡,臉上帶著沉痛和憤慨的表情,“今天的事情,讓我感到無比的震驚和痛心!我怎麼也沒想到,趙立春同誌,我們曾經敬重的老領導,竟然會和這樣駭人聽聞的罪行牽扯在一起!”
“作為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我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我請求組織上,對我的失察,進行處分!”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聲淚俱下。
先是表明立場,與趙立春劃清界限。
然後主動攬責,做出深刻的自我批評。
這政治手腕,不可謂不高明。
高育良準備提前退場,去做一些政治分割!
沙瑞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育良同誌,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當務之急,是配合紀委,把案子查清楚。我希望,我們省政法係統的同誌們,能夠全力配合趙援朝軍長的工作。”
他這話,是在敲打高育良。
你高育良是政法委書記,下麵公安、檢察、法院,都歸你管。
這個案子查下去,肯定會牽扯到政法係統的人。
你最好放聰明點,不要在背後搞小動作。
“請沙書記放心!”
高育良立刻保證道,“我馬上回去召開政法委緊急會議,要求全省政法乾警,無條件配合紀委的調查!誰要是敢陽奉陰違,徇私枉法,我第一個就不放過他!”
高育良站在省委大樓的台階上,看著遠去的車隊,感覺寒氣從腳底板,順著脊椎,一直衝到天靈蓋。
他媽的,這都是些什麼人啊!
他縱橫漢東官場幾十年,自認為見過各種各樣的人物,有笑裡藏刀的,有飛揚跋扈的,有老謀深算的。
可像趙援朝這樣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不講規矩,不按套路出牌,手裡攥著能把天捅破的證據,卻又在最關鍵的時候,把刀收了回去,把球踢給了紀委。
他到底想乾什麼?
高育良看不懂,也想不明白。
他隻知道,自己過去幾十年積累的那些官場智慧,那些權謀手腕,在趙援朝這種絕對的力量麵前,脆弱得就像一層窗戶紙。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裡麵是那部他用了多年的手機。
手機裡,還存著趙立春的號碼。
曾幾何時,這個號碼,是他最大的依仗,是他通往權力更高峰的階梯。
而現在,這個號碼,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他恨不得立刻就刪掉,永遠不要再跟這個名字有任何牽連。
趙家,完了。
高育良心裡很清楚。
趙立春如果被帶走,就算最後查出來他不是器官走私案的主謀,光是趙瑞龍那些事,何黎明的那些話,就足夠讓他永世不得翻身了。
漢大幫,這棵在漢東屹立了多年的大樹,樹乾已經被徹底蛀空了。
他高育良,就是這棵樹上,最大的一根樹枝。
現在,他必須在整棵樹倒下來之前,把自己從樹上砍下來,否則,就隻能被一起埋進土裡。
“育良同誌,在想什麼呢?”
沙瑞金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高育良心裡一驚,連忙轉過身,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謙恭的笑容。
“沙書記,我在想,我們漢東的乾部隊伍,真是問題嚴重啊。出了趙立春這樣的害群之馬,我們這些做領導的,都有責任。”
“嗯,說得對。”
沙瑞金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所以,接下來的擔子,很重啊。”
他看著高育良,眼神意味深長:“紀委那邊,田書記是主攻。但政法這邊,就要辛苦你了。這個案子牽扯麵太廣,肯定會涉及到政法係統的很多人。清理門戶,刮骨療毒,可能會很疼,但這一刀,必須下!”
高育良的心,又是一沉。
他知道,沙瑞金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給他下任務。
清理門戶?
說得輕巧。
漢東省的政法係統,上上下下,有多少人是當年趙立春提拔起來的?
有多少人,是他們漢大幫的人?
這一刀下去,砍掉的,可都是他高育良的根基啊!
可是,他能拒絕嗎?
他不能。
他現在,已經沒有任何跟沙瑞金討價還價的資本。
“請沙書記放心!”
“我一定堅決執行省委的決定!不管涉及到誰,不管他跟我高育良有什麼關係,隻要他有問題,我絕不姑息!”
他這話,說得斬釘截鐵。
在宣誓,更在遞投名狀。
沙瑞金滿意地點了點頭:“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拍了拍高育良的肩膀。
高育良緩緩直起身。
他抬起手,擦了擦額頭上不知何時滲出的冷汗。
他感覺自己,剛從鬼門關裡走了一遭。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是那個可以和沙瑞金、李援朝分庭抗禮的政法委書記了。
他成了沙瑞金手上的一把刀。
一把用來,清理他自己門戶的刀。
這滋味,比殺了他還難受。
可是,為了活下去,為了保住自己現在的位置,他彆無選擇。
他拿出手機,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號碼,按下了刪除鍵。
再見了,趙書記。
不,再也不見。
高育良走出省委大樓,坐上了自己的專車。
其他人,以及李援朝,以及一眾將星大佬還在開會。
他提前離開。
這是沙瑞金授意了,給高育良一個機會,讓高育良提前進行切割,防止影響到他。
“回省政法委。”
他疲憊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一場更殘酷,更血腥的風暴,即將在他自己的地盤上,拉開序幕。
而他,將親手,揮起屠刀。
……
軍區禁閉室。
侯亮平躺在床上,雙眼無神地看著天花板。
他剛剛被關進來,便挨了一頓毒打。
他就像一個被世界遺忘的孤魂野鬼,被囚禁在這片白色的、令人絕望的空間裡。
他想起了季昌明最後那句誅心的話。
“你這條命,是沙書記給你保下來的!”
“你這個忘恩負義、顛倒黑白的畜生!”
他想起了陳海那聲充滿恨意的狗叫。
他想起了嶽父鐘正國。
他開始還抱著幻想,覺得嶽父一定會想辦法救他出去。
可是,自從他被抓起來,一個電話都沒有。
連他的妻子鐘小艾,也從人間蒸發了一樣。
絕望,像潮水一樣,慢慢淹沒了他的頭頂。
他終於明白,自己,成了一顆棄子。
一顆被他的家族,被他曾經引以為傲的靠山,毫不猶豫地拋棄的棋子。
為什麼?
他到底做錯了什麼?
他隻是想辦案,想反腐,想為國家清除蛀蟲!
他有錯嗎?
他沒錯!
錯的是這個世界!
是漢東這個肮臟的泥潭!
是沙瑞金!
是高育良!
是李達康!
是趙援朝!
是他們官官相護,是他們蛇鼠一窩!
瘋狂的恨意,從他心底滋生出來。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不是醫生,也不是護士。
而是一個穿著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
“侯亮平,你好。”
男人走到他床邊,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我是省紀委的,我姓王。今天來,是想跟你了解一些情況。”
紀委?
侯亮平的心,猛地一跳。
“你們紀委,找我乾什麼?我是檢察官,我不受審!”
“檢察官?”
王主任笑了笑,“你很快就不是了。”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了一份文件,遞到侯亮平麵前。
“這是最高檢剛剛下發的文件。關於開除你公職和黨籍的決定。”
“另外,由於你在辦案過程中,存在嚴重的違紀違法行為,包括但不限於刑訊逼供,偽造證據,誣告陷害。你的案子,已經移交到軍方,我隻是來配合例行審訊。”
“所以,侯亮平同誌。”
王主任的笑容,在侯亮平看來,比魔鬼還要可怕。
“從現在開始,你的身份,不是檢察官。”
“而是,犯罪嫌疑人。”
京城,西山。
一棟掩映在鬆柏之間的彆墅裡,書房的燈光,亮了一整夜。
中紀委某部主任鐘正國,一夜未眠。
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麵前的煙灰缸裡,堆滿了煙頭。
桌上的那部紅色電話,從昨晚開始,就再也沒有響起過。
這比電話響個不停,更讓他感到恐懼。
他知道,漢東那邊,出大事了。
他派出去的女婿,那個他一度寄予厚望的侯亮平,捅出的那個天大的窟窿,已經演變成了一個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洞。
現在趙立春已經去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一概不住。
他動用了自己所有的關係,想打聽漢東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所有他打過去的電話,對方要麼是支支吾吾,語焉不詳,要麼,就乾脆不接。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烏雲一樣,籠罩在他的心頭。
他知道,自己被隔離了。
無形的力量,切斷了他所有伸向漢東的觸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