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點頭,跟表叔和表嬸告彆,發動了汽車。車子駛離村子的時候,我又看了一眼遠處的草海。在陽光下,草海像一塊巨大的綠寶石,閃閃發光。可我知道,那美麗的外表下,隱藏著一個等待了幾十年的怨魂。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去過草海。但我常常會想起那個水鬼,想起她那雙空洞洞的眼睛。我不知道她還會在草海裡待多久,也不知道還會有多少人會被她引誘。我隻希望,她能早日得到解脫,不再受那無儘的痛苦。
而草海的傳說,也在當地流傳了下來。人們都說,在月圓之夜,如果你在草海邊聽到女人的歌聲,千萬不要回頭,也不要靠近,那是草海水鬼在尋找她的替身。
回到城裡的第一個星期,我總覺得浴室的鏡子在滲水。
清晨刷牙時,鏡麵上會凝結出細密的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滑,在瓷磚上積成小小的水窪。起初我以為是淋浴後的潮氣,直到某天深夜起夜,發現鏡子裡映出的脖頸處,掛著一縷濕漉漉的黑發。
我猛地摸向自己的後頸,指尖隻觸到乾燥的皮膚。再抬頭時,那縷頭發已經消失了,鏡麵上的水珠卻像活過來似的,聚成小小的漩渦,旋轉著沒入玻璃深處。
床頭櫃上的護身符變得越來越冰,即使在盛夏也透著刺骨的寒意。有天夜裡我被凍醒,發現那塊黑色石頭正泛著青幽幽的光,上麵刻的符號像是在蠕動,拓在床單上的影子竟成了水草的形狀。
“嘩啦啦——”
廚房傳來水龍頭沒關緊的聲響。我攥著護身符摸到門口,看見水槽裡的水正自動往上湧,漫過台麵的液體裡浮著些墨綠色的水草,腥氣順著門縫鑽出來,和草海的淤泥味一模一樣。
當我舉著菜刀衝進去時,水突然退得一乾二淨,隻在不鏽鋼槽底留下幾道抓痕,像是指甲用力劃過的痕跡。
我坐在廚房地板上抽煙,打火機打了三次才燃起火苗。煙絲在指尖燒出焦味,恍惚間又聽見那個嬌媚的聲音在耳邊哼歌,調子還是那幾句,卻比在草海時清晰了百倍。
“小哥哥,你把我丟下了呀……”
煙灰燙在虎口,我猛地跳起來去翻行李箱。表叔給的那張地圖還在,隻是原本朱砂畫的路線已經變成了暗紅色,像是被血水浸透。草海的圓圈裡多出個模糊的人影,長發垂到水麵,裙擺下隱約纏著什麼東西。
手機在這時突然震動,屏幕上跳出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是草海附近的小鎮。我猶豫著按下接聽鍵,聽筒裡傳來“咕嘟咕嘟”的氣泡聲,還有女人含混不清的哼唱,和記憶裡水鬼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救……救命……”一個嘶啞的男聲突然闖進來,背景裡滿是慌亂的水聲,“她在拉我的腳……好多頭發……”
電話突然掛斷,再打過去已是空號。我盯著手機屏幕上的通話記錄,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淌。那個聲音太像表叔了,可表叔明明好好地待在村裡。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表叔家。推開院門時,曬穀場上的竹匾裡晾著些發黑的水草,表嬸正蹲在井邊搓洗衣物,木盆裡漂著件白色連衣裙,領口繡著朵早已褪色的蓮花。
“表嬸,表叔呢?”我的聲音在發抖。
女人慢慢轉過頭,她的眼球上蒙著層白霧,像是長期泡在水裡的人。“他去草海了呀,”她咧開嘴笑,露出泛白的牙齒,“說要給你找樣東西,說你帶回來的護身符,鎮不住她……”
木盆裡的水突然沸騰起來,那件白裙像被無形的手提著,從水麵慢慢浮起。我看見裙擺下纏著無數根黑發,正順著盆底的裂縫往井裡鑽。
“你看,”表嬸指著井台,那裡刻著和護身符一樣的符號,“民國二十三年,她就是從這口井被拖走的。那時候她才十六,梳著雙丫髻,辮子上綁著紅繩……”
井裡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人掉了下去。我趴在井沿往下看,漆黑的水麵上漂著個熟悉的身影,表叔的草帽正隨著水波慢慢打轉,他的腳踝處纏著團黑發,正被緩緩拖向深處。
“抓住!”我解下脖子上的護身符扔下去,石頭在半空劃出道青光,落水時激起巨大的水花。井裡傳來女人的尖叫,黑發像被火燒般蜷成一團,表叔趁機抓住井繩往上爬,指甲縫裡還嵌著黑色的淤泥。
“她跟著你回城了,”表叔趴在地上咳著水,咳出的泡沫裡混著水草,“那護身符隻能鎮住她的本體,鎮不住她的怨氣……”
他從懷裡掏出個鏽跡斑斑的銅鎖,鎖身上刻著“沈蓮”兩個字。“這是在她墳裡挖出來的,她是被人販子鎖在船上運來的,跳海前用這把鎖把自己和船綁在一起,說要讓那些人不得好死……”
銅鎖突然變得滾燙,燙得表叔手一抖掉在地上。鎖扣“哢噠”一聲彈開,裡麵滾出半枚銅錢,上麵刻著的“光緒元寶”已經被水浸得發綠。
這時井裡的水開始往外溢,漫過我的腳踝。我低頭看見水麵上漂著無數張人臉,都是些模糊的男人輪廓,他們的脖頸處都纏著黑發,眼睛空洞地望著天空。
“這些都是她的替身,”表嬸的聲音變得尖利,她的臉正在扭曲,皮膚下像是有水在流動,“每年一個,今年該輪到你了!”
她的頭發突然瘋長,像無數條黑色的蛇纏向我的脖子。我抓起地上的銅鎖扔過去,鎖鏈在空中纏住她的頭發,發出滋滋的響聲。表嬸尖叫著後退,身體在陽光下漸漸變得透明,最後化作一灘黑水滲進土裡。
表叔拉著我往院外跑,身後傳來井台崩裂的聲音。回頭時看見那口井正在塌陷,湧出的黑水帶著無數黑發,在曬穀場上織成巨大的網,將整個院子都罩在裡麵。
“去鎮上找王瞎子,”表叔跑得氣喘籲籲,“他爺爺當年是撈屍人,知道怎麼送走她……”
鎮上的老茶館裡,王瞎子正用渾濁的眼珠對著茶杯裡的茶葉發呆。聽見我們的腳步聲,他突然把茶杯往桌上一墩:“那東西跟著你們呢,她的銅錢還在你身上吧?”
我摸出褲兜裡的半枚銅錢,不知何時它竟從銅鎖裡跑到了我的口袋。銅錢接觸到空氣的瞬間,突然滲出暗紅色的液體,像血一樣順著指縫往下滴。
“民國二十三年那場大水,草海吞了三條船,”王瞎子用拐杖敲著地麵,“沈蓮的船就在裡麵,她懷裡揣著給弟弟治病的錢,那半枚銅錢是她娘留的念想……”
拐杖突然指向我的胸口:“你護身符上的符號,是當年道士畫的鎮魂符,可她不是惡鬼,是冤魂。要送走她,得把銅錢拚完整,還得讓害她的人償命。”
“害她的人早就死了!”表叔急道。
“死了也能找回來。”王瞎子從懷裡掏出個牛皮袋,倒出些灰白色的粉末,“這是草海底的陳年淤泥,拌著黑狗血塗在眼上,能看見水裡的東西。今晚月圓,你們去草海沉船的地方,把銅錢扔進船裡,她自然會走。”
我盯著那袋淤泥,突然想起表嬸化作的黑水,胃裡一陣翻湧。可口袋裡的銅錢還在發燙,像是在催促我快點行動。
入夜後,草海的水麵泛著詭異的銀光。我和表叔劃著木船往深處去,船槳攪動水麵時,總覺得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跟著,船底時不時傳來刮擦聲,像是被水草纏住了。
“就在前麵。”表叔指著水下隱約的船影,那裡的水麵冒著泡,像是有東西在呼吸。
我按王瞎子說的,把混著黑狗血的淤泥抹在眼皮上。再睜開眼時,整個草海都變了模樣——水麵上漂著無數個透明的人影,都是些穿著民國服飾的男人,他們的腳都浸在水裡,腳踝處纏著黑發。
而在那艘沉船的位置,站著個穿白裙的姑娘,梳著雙丫髻,辮子上的紅繩已經褪色。她正低頭看著手裡的半枚銅錢,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哭。
“沈蓮。”我輕聲喊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半枚銅錢。
她猛地抬頭,臉上沒有五官,隻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可我卻能感覺到她在看我,那些漂浮的男人影突然躁動起來,朝著我們的船圍過來。
“把銅錢給她!”表叔舉著船槳打退靠近的人影,“快!”
我將銅錢扔過去,兩枚半錢在空中合二為一,發出金色的光。沈蓮的身影在光芒中漸漸清晰,露出張清秀的臉,眼睛裡流出兩行血淚。
“我弟弟……”她的聲音很輕,像風穿過蘆葦,“我想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
“你弟弟叫沈木,”王瞎子不知何時出現在岸邊,手裡舉著個泛黃的信封,“民國三十五年病死的,死前讓我爺爺給你帶句話,說他不怪你沒回去……”
沈蓮的身影晃了晃,那些圍著我們的男人影突然跪了下去,化作黑煙消散在水裡。她朝著岸邊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進沉船,船身漸漸沉入水底,水麵最後泛起一圈漣漪,像是有人在水下歎了口氣。
我抹掉眼皮上的淤泥,草海恢複了平靜,隻有月光在水麵上灑下片銀輝。口袋裡的護身符不再發燙,銅錢也失去了溫度,變成枚普通的古錢。
回程的路上,表叔突然說:“其實我爹當年也是人販子,他總說夜裡聽見女人哭,最後在草海裡上吊了。”他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裡麵是半塊啃過的窩頭,“這是我在沉船裡找到的,她到死都沒舍得吃……”
船槳劃過水麵,發出嘩嘩的聲響。我望著遠處的岸邊,王瞎子的身影已經消失,隻有那棵老樹還在風中搖晃,像個沉默的守望者。
回到城裡的那天,浴室的鏡子不再滲水。我把護身符和銅錢放在抽屜最深處,偶爾拉開抽屜時,還能聞到淡淡的水草味,像有人在耳邊輕輕哼著不成調的歌。
後來聽表叔說,草海再也沒人見過水鬼,隻是每年月圓之夜,會有漁民看見水底有艘沉船,船上坐著個梳雙丫髻的姑娘,正低頭擦拭著一枚銅錢。
而我總在想,那些消失的人影裡,有沒有沈蓮當年恨的人。或許她要的從來不是替身,隻是想找個人,聽她說完那段被水淹沒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