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的倒是好聽,那利息呢?”
夏雨冷哼一聲,一針見血。
天上不會掉餡餅,隻會掉陷阱。
“王二爺說,利息低得很,比官府的印子錢都要低。我們是鄉鄰,他隻為積德行善,廣結善緣。我們就信了。”
阿香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她混跡市井,最清楚這些奸商的慣用伎倆。
食材以次充好,缺斤少兩,這都是小事。
那些打著“行善積德”旗號的,肚子裡往往才藏著最毒的算計。
果然,老婆婆接下來的話,印證了她的猜測:
“那王二爺拿來一份契約,上頭密密麻麻全是字。
可我們村裡,連個識字的都沒有,哪裡還懂這些?
隻能雲裡霧裡的,聽他說了一大通怎麼怎麼好,怎麼怎麼拿銀子。
好像隻要畫了押、按了手印,銀子就會自然而然變成自己的。
我們當時聽著,都隻覺得他是活菩薩下凡,是來救苦救難的。
村子裡的好多人,都怕那疊契約用完了,趕緊爭著搶著,衝上去,按了手印。”
老婆婆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悔恨。
“可誰能想到,那紅彤彤的指印,不是借據,是賣身契,是把我們全村人都推進火坑的催命符!”
夏雨聽到這裡,剛想笑,卻見阿香正瞪著自己,隻能硬生生憋回去。
“那契約上,寫了什麼?”
阿塵倒是聽得很認真。
“一開始,我們都不知道。”老婆婆搖著頭,淚水還是忍不住滑落,“等新船下水,打了第一網魚回來,我們就知道了。”
望海商行的人,早就在岸上等著了。
他們拿著契約,指著上麵的一條,告訴所有村民:
在還清本金和利息之前,村裡所有的漁獲,都必須隻能賣給望海商行。
價格,是市價的五成。
“五成?!”阿香倒吸一口涼氣。
這不是借貸,這是明搶!
“那市價又是個什麼行情?”
“也是由他們定的。他們把魚價壓得比泥還賤。
最好的石斑、黃魚,到了他們嘴裡,就成了不值錢的雜魚。
我們拚死拚活出海幾天,掙回來的錢,連還他們的利息都不夠。
欠的,越滾越多,永遠也還不清。”
“溫水煮青蛙,妙啊!”夏雨實在憋不住了,再這樣下去,他非憋出內傷不可。
“先讓你們餓不死,讓你們覺得自己是受了恩惠,對他有虧欠;再讓你們吃不飽,沒力氣逃,好慢慢磨滅你們所有的希望。”
可他想不通,“你們難道就沒想過反抗?”
老婆婆沉重地點了點頭。
“起初,也有些人不服,想要反抗,想把魚帶出去,偷偷賣給外鄉人。可都被他們打斷了腿,丟在海灘上自生自滅。村裡剩下的男人,有些趁機逃了出去,再也沒回來,有些被他們帶走了。”
阿香看著二丫,終究沒敢問,她父母的下落。
卻見阿塵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一顆糖,憨憨地放在二丫掌心。
老婆婆見了,心下也得了幾分安慰。
夏雨朝窗外努了努嘴,“還有些,成了看守你們的牢頭吧?”
“他們……確實都是村裡的人。為了不被打,為了那點吃食,就反過來,幫著外人,欺負自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