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伯,你就放心吧!”
劉珩隨手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你看那邊,不是有人氣麼?”
他抬手指向不遠處,那裡靠近一條小溪,幾間低矮簡陋的茅屋聚在一處,歪歪斜斜的籬笆圍出一個小院。
茅屋顯然新修不久,泥土和茅草的顏色都還新鮮,籬笆外,幾塊大小不一的田地剛被翻整過,泥土鬆軟,散發著獨特的腥氣。
幾個穿著滿是補丁短褐的老農,正彎著腰,小心翼翼地侍弄著剛冒出嫩芽的菜畦。
更遠處,還能看到三三兩兩的人影,在更廣闊的荒地上揮動簡陋的農具,奮力開墾。
景伯順著劉珩指的方向看去,臉色稍稍緩和,但嘴上還是念叨:“看著是些老實巴交的農人,可侯爺金尊玉貴……”
“行了行了。”
劉珩有點受不了景伯的嘮叨,把嘴裡的草莖吐掉,拍拍手:“走,過去瞧瞧。記住,我現在就是個家裡開了幾間鋪子,閒著沒事出來看看莊子收成的劉家小郎君,不要張嘴閉嘴侯爺侯爺的……”
景伯無奈,隻能應了聲“是”,緊緊跟上。
兩人走近那幾間茅屋,院外田埂邊,三個老農正蹲在一起,對著其中一小塊綠油油的菜苗指指點點,低聲交談著,臉上溝壑縱橫,滿是風吹日曬的痕跡,眼中卻透著一種希冀。
“幾位老丈。”
劉珩臉上掛起笑容,拱了拱手:“叨擾了,小子從高陵城來,看幾位老丈這地侍弄得好,這菜苗長得精神,想討教討教。”
三個老農聞聲抬頭,見是兩個衣著體麵的生人,其中一個還是麵皮白淨的後生,都愣了一下,眼神裡本能地帶上些拘謹和警惕。
一個缺了顆門牙、皮膚黝黑的老農連忙起身,局促地在滿是泥巴的褲腿上擦了擦手,口音和後世關中人倒是有幾分相似:“這位……公子,說笑了,額們就是胡日鬼著,地裡刨食的,哪敢說討教。”
“老丈過謙了。”
劉珩自來熟一般,自顧自蹲到田埂上,離那菜苗近了些,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地是新開的吧?瞧著翻得夠深。這苗是菘菜?”
見劉珩蹲下,毫無架子,還認得菜苗,幾個老農的戒心消了些。缺門牙的老漢咧嘴笑了笑:“公子好眼力,是菘菜。這地……唉,還是托了陽武侯爺的福,才分給額們這些人的。”
“哦?陽武侯?”
劉珩故作驚訝:“可是那位剛上任的左馮翊?”
“可不就是他!”
旁邊一個稍微年輕些、背有些駝的老農搶著說道,語氣裡帶著感激:“侯爺前陣子剛打跑了羌人,還收拾了好些貪官汙吏,聽人說剛到高陵城就抄了楊家和那些狗官的家,城門上現在都還掛著人頭哩!說是因為楊家勾結羌人,被侯爺都殺了,殺得好啊!還開倉放糧,要不額們這些人,不是餓死在路邊,就是被逼得去給那些豪強當牛做馬,連人都不算咧!”
他說得有些激動,唾沫星子都濺了出來。
“噓!老趙頭,小聲點!”
另一個一直沒怎麼吭聲、麵容愁苦的老漢趕緊扯了扯他的袖子,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侯爺是好官啊,聽人說也才十七八歲,和這位公子年齡差不多……可誰知道除了楊家……說不定就藏在暗處盯著額們呢?”
他臉上滿是謹慎。
劉珩心中了然,臉上卻露出理解的神色:“老丈說的是,謹慎些好。那……這分地,是怎麼個分法?收成怎麼算?賦稅重不重?”
缺門牙的老漢見劉珩問得實在,歎了口氣,也放鬆了些,掰著粗糙的手指頭給劉珩算:“侯爺定的規矩,按戶分地,一人二十畝田是白給的,隻收很輕的稅,聽人講這是按照文皇帝時候定下來三十稅一收的。剩下的荒地,開出來,頭三年免稅!往後也是三十稅一!這可比以前強到天上去了!”
他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以前種地,累死累活,收的稅都抵得上收成的一半兒了!延熹八年一畝地又多收十錢!今年剛開春的時候,聽鄉老說當今陛下要翻修宮殿,好像是之前的宮殿著火了,一畝地再加十文錢!還有各種亂七八糟的稅,唉!稍遇點災荒,連種子都收不回來,賣兒賣女也是常事!到最後連地都被楊家這些豪強占了!”
修宮殿這事劉珩是知道的,因為洛陽大火,張讓那條老狗攛掇著靈帝加收田畝稅……
“不止呢!”
被稱作老趙頭的駝背老漢又忍不住插話,他指著旁邊另一塊剛翻過的地:“瞧見沒?那是額家老大和老二剛開出來的!荒地!隻要有力氣開,開出來就歸你種!侯爺還派人在高陵城外搭了粥棚,還按人頭給額們分了糧種!額家分了……分了……”
他一時激動,有點想不起具體數字。
“分了三石粟米!”
愁苦臉的老漢補充道,他臉上的愁苦似乎也淡了些:“還給了點豆種。雖然不多,可這是救命糧啊!額活了五十多歲,頭一回見到官府主動給額們這些人分糧種開荒的!以前不搶走你最後一口吃的就算積德了!”
他搖著頭,語氣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感慨。
劉珩靜靜地聽著,他似隨意地問:“那……這點糧食夠吃到收成嗎?侯爺分的那點糧種,怕是不夠吧?這新開的荒地,第一年收成恐怕也有限。”
這話戳中了幾個老農的心事。缺門牙的老漢臉上的興奮淡了下去,歎了口氣:“省著點吃,摻上野菜樹皮,勒緊褲腰帶熬吧。侯爺分的是糧種,不是口糧,能省下一點當口糧就不錯了,哪敢都吃了?餓死也不能斷了明年的種子啊!而且整個左馮翊這麼多人,夠吃到收成時候的糧食得多少啊?侯爺哪來那麼多糧食分?”
他拍了拍身邊一個破舊的陶罐:“額們幾家湊了點麥麩野菜,混著一搭熬糊糊,能頂一陣。就盼著這菘菜能早點長成,添點嚼裹。”
“是啊,難是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