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關關外的野草長得比人高,晚風吹過,草葉摩擦的沙沙聲像無數條蛇在爬行。趙勇趴在最前麵的土坡後,嘴裡叼著根草根,腥澀的味道讓他保持著清醒。他身後三步遠,是三個隊員:老兵老王正用樹枝偽裝他們的身形,新兵小李睜大眼睛盯著遠處的燈火,最年輕的小馬則緊張地攥著腰間的短刀,指節泛白。
"記住規矩。"趙勇壓低聲音,吐出草根,"不許用明火,不許發出響動,觀察時輪流換氣。"他從懷裡掏出羊皮地圖,借著微弱的星光展開,"目標是河東軍大營的中軍帳和糧草庫,其他的不用管。"
出發前,易林曾在城樓上拍著他的肩膀說:"趙勇,你們帶回的情報,可能比三千火槍還管用。"這話壓得他心口發沉。他知道,明天的戰鬥能不能贏,很大程度上要看今晚的收獲。
老王突然扯了扯他的衣角,指向左側。趙勇轉頭,看見兩隻夜梟從草坡上飛起,翅膀掃過草葉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巡邏隊快到了。"老王的聲音像砂紙摩擦木頭,"剛才過去一隊,按規矩,一刻鐘後會來第二隊。"
趙勇做了個匍匐前進的手勢,四人像蜥蜴般貼著地麵移動,動作輕得連草葉都沒驚動。小李的膝蓋在碎石上磨出血,卻咬著牙沒哼一聲——這是他第一次執行斥候任務,出發前母親塞給他的平安符硌在胸口,像塊滾燙的烙鐵。
爬到離敵軍大營三裡外的土坡時,趙勇示意停下。這裡的野草有半人高,正好能遮住身形,視野卻開闊得很。遠處的河東軍大營像一頭蟄伏的巨獸,無數帳篷的輪廓在夜色裡起伏,主營的狼頭旗在風裡獵獵作響,旗杆頂端的燈籠忽明忽暗。
"乖乖..."小馬忍不住低呼,被趙勇一把捂住嘴。
大營裡的燈火分作三簇:東側最亮,隱約能聽見馬蹄聲和鐵器碰撞聲,不用問也知道是騎兵營;西側的燈火稀稀拉拉,帳篷排列得像棋盤,應該是步卒的營房;最不起眼的是西北角,隻有幾盞燈籠,卻圍著三層木柵欄——趙勇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點:"那裡肯定是糧草庫。"
小李舉著改良過的望遠鏡——這是易林讓人特製的,鏡片比普通的大兩倍,能看清百步外的動靜。他調整焦距,嘴裡輕輕數著:"騎兵營至少有五十座帳篷,按每帳十人算,五千人跑不了...步卒那邊更密,估計有上萬...糧草庫門口有兩個哨兵,靠著柵欄打盹,手裡的矛都快掉了。"
趙勇接過望遠鏡,鏡頭裡的景象讓他眉頭緊鎖。中軍帳外的空地上,十幾個穿著鎧甲的將領正圍著篝火說話,其中一個絡腮胡的壯漢揮舞著馬鞭,看身形像是安守忠的義子安守孝。"他們在爭論什麼?"他問小李,後者的聽力比常人敏銳。
小李側耳聽了半晌,搖搖頭:"太遠了,聽不清。但看那樣子,像是在吵要不要明天進攻。"
老王突然指向糧草庫:"看!有人在搬東西!"
眾人望去,隻見十幾個士兵推著獨輪車進了糧草庫,車轍在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跡。趙勇心裡一動:"是往裡麵送,還是往外運?"
"看不清。"小李的額頭滲出汗,"月光被雲擋住了。"
趙勇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老王,你帶小馬在這兒接應,我跟小李摸進去看看。"
"隊長不可!"老王壓低聲音,"太危險了,萬一被發現..."
"風險越大,情報越值錢。"趙勇檢查了一下腰間的短刀,刀刃在星光下閃著冷光,"我們隻看糧草庫,看完就走。"
趙勇和小李像兩隻狸貓,借著帳篷的陰影向大營靠近。敵軍的巡邏隊果然每刻鐘來一次,腳步拖遝,火把的光搖搖晃晃,顯然沒把警戒當回事。兩人趁巡邏隊轉過拐角的間隙,迅速鑽進了大營邊緣的帳篷區。
帳篷之間的通道裡,幾個喝醉的士兵正靠著柱子嘔吐,酒氣熏得人頭暈。趙勇拉著小李貼在帳篷的帆布上,屏住呼吸——那些士兵的談話斷斷續續飄過來:
"...明天...攻下潼關...好酒...女人..."
"...怕什麼...唐軍...軟蛋..."
"...那鐵管子...嚇人...安將軍說...假的..."
小李的手突然抖了一下,趙勇按住他的肩膀,示意彆衝動。他知道士兵們說的"鐵管子"是火槍,這些叛軍顯然沒把太行軍的火器放在眼裡。
繞過兩座帳篷,糧草庫的木柵欄近在眼前。趙勇觀察了片刻,發現柵欄的東南角有個缺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撞過,用幾根木棍臨時頂著。他對小李做了個手勢,兩人矮著身子溜到缺口處,屏住呼吸聽了聽裡麵的動靜。
"...再搬最後一車...天亮就出發..."
"...將軍說了...先運到函穀關...以防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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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勇的心猛地一沉——他們在往外麵運糧草!這說明安守忠可能在準備撤退,或者...是想誘敵深入?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裡麵傳來。兩人趕緊躲到一堆草料後麵,隻見兩個士兵扛著麻袋走出來,嘴裡還哼著小調:"...打下長安...黃金萬兩...回家蓋房..."
等士兵走遠,趙勇和小李迅速鑽進缺口。糧草庫裡堆滿了麻袋,空氣中彌漫著麥香和黴味。趙勇拉開一個麻袋的繩結,裡麵裝的果然是小麥,顆粒飽滿,不像是久存的樣子。"是新運進來的。"他對小李低聲說。
小李突然指向角落裡的賬本,借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光,能看見上麵的字跡:"...五月初三...入庫小麥五千石...五月初五...出庫兩千石...運往函穀關..."
"果然在往函穀關運糧。"趙勇心裡有了數,"安守忠這是想打持久戰,把函穀關當退路。"他掏出炭筆,在貼身的羊皮紙上快速記錄,筆尖劃過的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突然,外麵傳來一陣喧嘩。趙勇示意小李趕緊躲起來,自己則爬上堆得高高的麻袋,從窗縫往外看——隻見安守孝帶著一隊親兵衝進糧草庫,手裡的鞭子劈頭蓋臉地抽在士兵身上:"磨蹭什麼!天亮前必須運完!誤了軍期,把你們的腦袋掛在旗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