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的晨霧總是帶著鬆針的清香。
當第一縷陽光穿透綠洲的樹冠時,編號94的老浣熊人正蹲在洞穴前的空地上打磨石器。
它前爪握著一塊磨得發亮的黑曜石,在木頭上劃出整齊的刻痕——這是用來儲存漿果的容器,邊緣要鑿出倒刺才能防止鬆鼠偷食。
三年前它還隻會用石塊砸開堅果,現在卻能在骨頭上雕刻出狩獵的場景,那些交錯的紋路裡藏著族群遷徙的路線。
洞穴深處傳來幼崽們的嬉鬨聲。五隻毛茸茸的小家夥正踩著曬乾的苔蘚追逐,它們的爪子在岩壁上留下淺淡的劃痕,卻被母親用尾巴輕輕掃掉。
"彆在牆上亂抓。"母浣熊人用族語低聲嗬斥,轉而將剛剝好的樹皮纖維編成繩子。這些纖維要浸泡在河水裡七天才能變得柔韌,足夠編織成裝獵物的網袋。
尼爾斯卡站在山坡最高處的了望台上,看著族群新一天的開始。
它的皮毛已經從棕色變成了深灰色,那是常年在洞穴裡生活留下的印記,隻有胸口還保留著一塊心形的淺色毛發——那是當年從培養罐裡爬出來時,被玻璃碎片劃傷後重新長出的新毛。
了望台是用掏空的樹乾搭建的,四周插著削尖的樹枝,既能監視森林邊緣的動靜,又能在暴雨時遮風擋雨。
"首領,南邊的玉米該收了。"編號28的浣熊人爬上了望台,它的前爪還沾著泥土,耳朵上缺了一角的地方結著厚厚的繭。
三年前它在超市廢墟裡被巨鼠咬傷,如今那道傷疤成了勇敢的象征。它懷裡抱著一個用藤蔓編織的籃子,裡麵裝著剛采摘的變異果,綠色的汁液順著縫隙滴落在台階上。
尼爾斯卡接過變異果,指尖觸到漿果冰涼的表皮。這些變異果是族群在綠洲培育的第四代作物,比從廢墟帶回來的種子結出的果實大了近一倍。
"讓年輕的去收玉米,"它咬了一口變異果,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開,"你帶三個獵手去西邊的河穀,昨天的陷阱好像有動靜。"
編號28點點頭,轉身時尾巴不經意地掃過了望台的欄杆。那欄杆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刻痕,每一道都代表著族群度過的一天。
從2101年冬末來到綠洲算起,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個春秋。
最初的日子裡,浣熊人們總是在深夜被噩夢驚醒。有的夢到培養罐裡深綠色的病毒原液,有的夢到核爆時衝天的火光,還有的夢到變異體73撕裂同伴胸膛的利爪。
尼爾斯卡讓大家把噩夢畫在洞穴的岩壁上,那些扭曲的線條漸漸變成了狩獵的場景、播種的儀式、幼崽的成長——恐懼在創作中被稀釋,變成了族群共同的記憶。
變化是從第五個春天開始的。
那年雨水格外充沛,森林裡長出了從未見過的巨型蕨類植物,樹乾粗得需要兩隻浣熊人才能合抱。
年輕的獵手們發現,攀爬這些蕨類時,爪子會不自覺地彈出半寸長的骨刺,這讓它們能在垂直的樹乾上如履平地。
更奇怪的是,當月光灑滿河穀時,有些浣熊人會突然對著月亮發出低沉的嘶吼,那聲音裡帶著原始的興奮,完全不像平時溫和的語調。
"這是我們的一部分。"尼爾斯卡站在篝火旁,看著族人們在月光下奔跑。它們的速度比以前快了許多,躍過三米寬的溪流時,身體會在空中劃出流暢的弧線,尾巴像舵一樣調整著平衡。
"我們不必像人類那樣行走,"它舉起前爪,展示著那些在狩獵中磨得發亮的爪尖,"泥土裡的根須,樹皮上的紋路,風裡的氣味——這些才是我們該記住的。"
族群開始在森林裡開辟狩獵路徑,用石塊和樹枝標記出最適合伏擊的地點。
它們發現浣熊的本能與fev病毒帶來的智慧結合在一起,能創造出驚人的狩獵技巧:年輕的浣熊人會爬上最高的樹冠,用尾巴拍打樹葉發出聲響,把獵物趕到預設的陷阱;
年長的則在地麵挖掘偽裝的深坑,坑底鋪滿削尖的木刺;最聰明的幾隻學會了用藤蔓製作套索,能精準地套住奔跑中的鹿腿。
編號56的浣熊人是最出色的獵手。它的前爪能感知到地下十厘米處的震動,這讓它總能提前發現藏在洞穴裡的野兔。
有一次它在追蹤一頭黑熊時,故意把血跡引向布滿變異毒藤的峽穀,當黑熊被藤蔓纏住時,它跳上岩石,用削尖的石矛精準地刺入黑熊的眼睛。那柄石矛現在掛在洞穴的主廳裡,矛尖上還殘留著深褐色的血跡。
也是在這一年,浣熊人們在整理從閃光之地帶出來的物資時,發現了一個密封的金屬箱。
箱子裡裝著12張全息磁盤和一台還能勉強啟動的便攜式終端。全息磁盤上記載著西特克基地的研究日誌和大部分的生產技術,其中一張磁盤裡詳細記錄了fev病毒對生物大腦的影響——"病毒在摧毀部分神經係統的同時,會強化動物對環境的感知能力,尤其是對危險的預判"。
終端裡儲存著更多的知識。當尼爾斯卡用沾著唾液的手指按下開機鍵時,屏幕上緩緩浮現出人類的建築圖紙、種植指南和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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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花了整整一周時間才學會操作這個方塊狀的機器,發現隻要對著麥克風說出特定的詞語,就能調出對應的內容。
年輕的浣熊人開始模仿人類的發音,把"建築"叫做"石巢",把"種植"叫做"埋種",漸漸創造出屬於自己的語言。
"我們是斯蘭特!"
在第七個豐收節上,尼爾斯卡站在篝火旁,對著所有族人宣布。它的聲音透過廣場中央的空心樹乾傳向四周,那是它們製作的第一個擴音器。
"斯蘭特就是同族,是血脈,是我們共同的名字。"
族人們用爪子拍打地麵,發出整齊的聲響。篝火映照著它們興奮的臉龐,沒有人再想起自己曾經的編號。
編號11這個名字,連同培養罐裡的日子,都被封存在了記憶最深的地方,隻有在給幼崽講故事時,才會偶爾提起那個叫西特克的地方。
建設地穴的爭論,是在斯蘭特部落形成後的第三個滿月爆發的。
當時編號89的浣熊人從終端裡調出了人類城市的圖片,那些高聳的建築讓年輕的族人驚歎不已。
"我們也能建起這樣的房子,"它指著圖片裡的摩天大樓,爪子在屏幕上劃出一道道痕跡,"用石頭和泥土,比洞穴更寬敞。"
族群立刻分成了兩派。年輕的浣熊人渴望像人類那樣建造整齊的房屋,它們覺得洞穴裡的潮濕會讓皮毛打結;
而年長的則堅持留在天然洞穴裡,它們忘不了實驗室裡那些冰冷的金屬牆壁。爭論最激烈的時候,編號49甚至砸碎了一個儲存種子的陶罐,褐色的穀物撒了一地,像極了核爆時飄落的輻射塵。
尼爾斯卡讓大家安靜下來,它帶著所有人來到森林邊緣的一處懸崖。懸崖下是人類遺留的小鎮廢墟,那些傾頹的房屋上還能看到彈孔和焦黑的痕跡。
"人類的房子擋不住炸彈,也擋不住仇恨。"它指著廢墟裡扭曲的鋼筋,"我們的家要既能藏在地下,又能擁抱天空。"
最終建成的地穴,成了兩種理念的融合。
地表上看,是十二座模仿人類房屋的建築,用曬乾的泥磚壘成,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
但走進屋內才發現,牆壁上留著特意開鑿的樹洞,地板上鋪著新鮮的苔蘚,房梁上掛著藤蔓編織的吊床——那是為了讓大家在睡覺時還能像在樹上一樣蕩來蕩去。
每座房屋都有通往地下的通道,階梯是用打磨過的圓木製成,表麵刻著防滑的紋路。
地下部分比地表更龐大。斯蘭特們挖掘了四通八達的地洞,主通道寬得能讓兩隻浣熊人並排行走,支洞則通向儲藏室、育兒室和避難所。
最深處的洞穴裡藏著從閃光之地帶出來的珍貴物資:五台還能使用的輻射檢測儀,三箱未開封的防護服,還有那台承載著知識的終端。
"記住我們的兩麵性。"尼爾斯卡站在地下主通道的入口,看著族人用樹枝裝飾新挖的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