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玉安收回了目光,再不看殿內任何人。
她轉過身,對著殿門,挺直了那纖細卻再也無法被壓彎的脊梁。
“不必勞煩二位。”她對那兩名內侍冷冷地說了一句,而後,邁開腳步,自己朝殿外走去。
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她不再是那個渴望父愛而不得的卑微公主,也不是那個被愛情蒙蔽了雙眼的癡情女子。
她是一座行走的冰雕,一個從地獄裡爬回來的複仇之魂。
晏少卿靜靜地立在原地,看著那道單薄的背影消失在深沉的夜色裡。
他的手在袖中緩緩握緊,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無力與擔憂。
他擔憂的,不是她會不會在宗祠裡凍壞身子,也不是她遠嫁圖魯邦後會受多少苦。
他擔憂的是,那雙曾經盛滿了星光與愛意的眼睛裡,如今隻剩下了死灰與冰冷的恨。
肅帝今日,親手折斷了一朵嬌弱的花。
卻也親手,鍛造出了一柄最鋒利、最無情的劍。
而這柄劍,他日出鞘,第一個要斬的,會是誰呢?
夜風卷著寒意灌入大殿,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晏少卿隻能退下歸家。
可那道決絕離去的背影,卻像一道無法磨滅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的腦海裡。
前路漫漫……
他想起自己不久前對她說的話。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她的前路,將不止是漫長,更會鋪滿荊棘與寒霜,甚至……鮮血。
……
魯朝宗祠,是比冷宮更寂寥的地方。
這裡供奉著華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常年香火繚繞,卻也因此沉澱下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與死寂。
華玉安就跪在這片死寂的中央。
冰冷堅硬的青石板透過單薄的衣料,將寒氣源源不斷地渡進她的膝骨,那是一種尖銳的、綿密的刺痛,仿佛有無數根冰針在血肉裡攪動。
她跪得筆直,背脊挺得像一杆飽經風霜的槍。
養心殿裡那一場剝皮抽筋的酷刑,已經耗儘了她所有的眼淚與軟弱。
如今留下的,隻有一片被寒冰封凍的死海,海麵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怨與恨。
綠藥……綠衣……
她的腦海裡隻剩下這幾個字。
痛嗎?
痛。
痛得五臟六腑都像是被人生生撕扯開來。
但她不能倒下。
她要記住這痛,記住這恨,記住是誰,將她生命中最後一點溫暖也無情地掐滅。
宗祠厚重的殿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那聲音極輕,踩在雨後濕滑的石階上,卻像是一根羽毛,精準地搔刮在華玉安最敏感的神經上。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一條縫。
一抹杏色的身影,撐著一把油紙傘,如同暗夜裡悄然綻放的一朵毒花,嫋嫋娜娜地走了進來。
空氣中,瞬間彌漫開一股清甜的、屬於少女的馨香。
華玉安沒有回頭,甚至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
這股味道,她再熟悉不過。
是華藍玉最愛的“軟香玉”,用晨間帶著露水的白玉蘭和十數種珍稀香料調配而成,一兩便值千金。
“姐姐。”
華藍玉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柔弱,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擔憂與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