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桌的商賈湊近些,神秘兮兮道:“何止是醒來。我家婆娘在薛府幫傭的表親說,那日來的老道人才叫古怪,不過點了三炷香,念了些聽不懂的咒,昏睡多年的人就這麼睜眼了。”
眾人嘖嘖稱奇。一個書生模樣的青年搖著折扇:“《異聞錄》有載,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相。這位薛二小姐出生時便有白狐護持,如今又逢異人相救,莫非真是天降祥瑞?”
角落裡始終沉默的老者忽然冷笑:“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眾人交頭接耳時,誰也沒留意角落有個戴鬥笠的郎君悄悄擱下茶錢。薛長義壓了壓帽簷,快步沒入人群。
他此番私自返京,連摯友陸已都未曾知會。
那位自幼被拐,後來在屍山血海中撿回性命的陸家二公子,陸已,如今已是北境軍中令人聞風喪膽的鎮北將軍。
他是最好的統帥,也是......最不要命的瘋子,就像雪原上的孤狼。
此刻的北境軍帳內,燃起一盞孤燈。
陸已卸了鐵甲,隻著玄色勁裝,坐在鋪著狼皮的交椅上。燭火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額前碎發遮住了左眼瞼下的一道淺疤。
親衛無聲無息地掀簾而入,將一枚小小的竹管放在案上:“將軍,梅翎來的信。”
陸已展開紙條,目光在“薛妹已醒”四字上停留片刻。燭芯一跳,映得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下去吧。”他聲音低沉,帶著沙啞。
等到帳中重歸寂靜,他才將紙條湊近燭火,火苗很快吞噬了那行小字。“有意思。”他輕聲道,眸中掠過一絲興味。
翌日朝會,金鑾殿內煙氣繚繞。
陸齊銘手持玉笏出列,聲如洪鐘:“陛下,臣請以長子陸彧代陸已駐守北境。”
此言一出,滿殿竊竊私語。端坐龍椅的蕭宸微微前傾:“陸將軍,北境安危關係社稷,陸已鎮守多年,悠城餘孽聞風喪膽。此時換將,恐生變故。”
陸齊銘昂首道:“陸彧隨臣征戰十餘載,論資曆、論威望,皆在陸已之上。我陸家兒郎,從無怯戰之輩。”
蕭宸麵色微沉,眼看陸齊銘一黨皆紛紛投來目光,表情凝重,指節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擊。半晌,才淡淡道:“既如此,便依將軍所奏。即日起,陸彧接掌北境軍務。”
“謝陛下”
退朝的鐘聲響起,眾臣魚貫而出。
薛兆正要下階,忽覺袖口一緊。
“薛兄留步。”陸齊銘笑容可掬,“聽說府上千金已然康複,真是可喜可賀。”
薛兆連日來緊繃的麵容終於舒展,長舒一口氣:“多謝陸兄掛心。小女醒來,我這心裡的大石總算落了地。”
“說起來,”陸齊銘狀似無意地提起,“長義那孩子前日已回府了吧?年輕人惦念家人也是常情。”
薛兆笑容一滯,眼底掠過一絲錯愕,卻隻是頷首道:“勞陸兄費心。”
回府時,遠遠便聽見崇恩苑傳來笑語。隻見庭院中,薛長義正小心翼翼地扶著妹妹練習行走。冬日的陽光透過光禿的枝椏,為薛寒枝蒼白的麵容鍍上淺金。她每邁出一步,額間都滲出細密汗珠,唇角卻始終含著笑意。
薛兆立在月洞門外,望著這幕場景,終究將責備的話咽了回去。
是夜,寒枝睡不著,纏著兄長在廊下看星星。冬夜的晴空格外澄澈,銀河如練,星子如碎鑽般灑滿天幕。
“阿哥可還記得?”寒枝將手縮在暖兜裡,仰頭望著天際那輪清輝,“你說過要帶我看遍天下的月亮。”
薛長義替她攏了攏鬥篷的風帽,聲音溫柔:“自然記得。等你腿腳利落了,想去哪裡阿哥都陪著你。”
寒枝眼睛一亮,伸出小指:“拉鉤!”他笑著鄭重地與她勾指為誓。
“約好了就不許反悔。”她笑得眉眼彎彎,頰邊泛起久違的紅暈。
戌時三刻,更夫裹著蓑衣敲響雲板。
而此時的寒枝,卻意外地陷入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
夢中仿佛仍是崇恩苑那株老桃樹,卻詭異地開滿繁花。她獨自坐在樹下,看遠處烏雲翻湧而來。風起時,花瓣如雨紛落,與斜織的雨絲糾纏共舞。
迷蒙雨幕中,有一人終於推開了久閉的房門出現在她麵前。她拚命想看清來人的麵容,可雨水模糊了視線。“再近些…”指尖觸到袖口濕意時,那人轉身欲走。
雨勢加重,密集的雨絲將兩人的距離扯的越來越遠,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可是越是掙紮那人就會越遠,萬千桃瓣化作利刃割裂畫麵。
"彆走!"嘶喊衝口而出的刹那,薛寒枝猛地從榻上驚起。周圍是漆黑的一片,原來剛剛的一切隻是一場夢。
心口的劇痛讓她蜷縮起來,枕上已洇濕一片,不知是雨是淚。她已記不清多少次的夢見那場雨,那個人。
窗外月色正明,樹影在窗紙上搖曳。她拭去眼角的濕意,發現中衣已被冷汗浸透。那種心悸的感覺如此真實,仿佛真的在雨中追逐過某個身影。
薛寒枝推開房門,清冷的空氣撲麵而來。庭院積雪未化,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瑩瑩微光。她仰頭望著天際那輪皎潔,忽然覺得那月華似有生命般,正無聲地召喚著什麼。
“今夜的月色……”她喃喃自語“還真是美”
天空的月亮,如果一直盯著她看,好像會隨時被她吸引到另一個地方,月亮好似蘊藏著一股神奇的力量,一直勾住她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