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唐敖問起徐承誌的婚事,徐承誌一聽就哭了,說自己這輩子怕是要打光棍了。
唐敖忙問怎麼回事。徐承誌先到門外看了看,回來才說:這裡的駙馬疑心特彆重。我當初進府時,他見我力氣大,就對我很是看重,但總懷疑我是外國派來的奸細,時刻提防著我,就連我住的地方夜裡都有士兵看守。多虧同事們悄悄提醒,我在這兒處處小心,才沒出什麼事。後來駙馬想把我當成自己人,就把宮娥司徒嫵兒許配給我,好想讓我安心為他賣命。同事們都勸我,說駙馬這麼優待我,我更得留神了,以後跟嫵兒說話也得小心,畢竟人心難測啊,萬一疏忽了可能小命都保不住。
誰知今年春天夜裡,嫵兒突然來到外屋,一個勁兒地勸我趕緊走,說這兒不是久留之地,彆耽誤了自己的事,說完就走了。我琢磨了一整夜,第二天就跟同事們說這事,大家都說這明顯是駙馬讓她來試探我的,要是不告訴駙馬,肯定要大禍臨頭。我就把嫵兒的話告訴了駙馬。後來聽說嫵兒被駙馬責罰了,因為內外隔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沒想到幾天前,嫵兒又來勸我趕緊想辦法離開。我又琢磨了一夜,第二天跟同事們商量,還是覺得得告訴駙馬。可這次說了之後,駙馬居然把嫵兒狠狠打了一頓,還讓人發媒給賣了。這時候我才明白,嫵兒是真心對我好啊。而且春天她就因為我被責罰過,這次還不記仇,也不怕惹禍上身,又來苦口婆心地勸我。真是“生我的是父母,懂我的是嫵兒”啊。這麼好的人,我不但不感激,反而恩將仇報,我還有臉活在世上嗎!
我當初來這兒當兵,是因為沒錢吃飯,走投無路了,暫時來這兒混口飯吃,沒想到卻進了狼窩。這幾年總想逃回去,帶著血書找機會幫著皇上複位,好完成我父親的心願。可這兒關口查得特彆嚴,按規矩府裡的人不能私自出關,不然就得砍頭示眾。我在府裡快三年了,關隘上的人都認識我,想偷偷溜走就更難了。這幾年就像關在籠子裡,一舉一動都由不得自己。之前嫵兒偷偷弄了枝令旗想幫我離開,我那會兒糊塗,居然還給了駙馬,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現在也不知道她被賣到哪兒去了!
說著徐承誌就哽咽了起來。唐敖安慰他:嫵兒雖然是一片真心,但你在那種處境下,難免會懷疑,也怪不得你會那樣做。好在你媳婦沒事。接著就把嫵兒的情況告訴了徐承誌。徐承誌這才止住眼淚,連忙道謝,感謝唐敖救了自己媳婦。
唐敖問徐承誌:“關口查得這麼嚴,你出不去,這可咋辦?”
徐承誌說:“我這幾年花費了不少心思,也沒想到什麼好辦法能讓我悄無聲息的離開。現在難得遇上伯伯,您一定得救救我!要是能出這關,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將來我要是有出頭之日,就算給您當牛做馬都行。”
多九公聽了,就出主意說:“這幾日,我經常看見有棺材出關,而且從來沒人搜查,這兒關口雖然把守嚴格,估計也不會有人開棺材檢查。現在要不就假裝死了,然後躺在棺材裡,混出關去,這楊怎麼樣?”
徐承誌聽後搖搖頭說:“這主意是不錯,可萬一關隘的人起疑心上報了,非要開棺檢查,到時候該咋辦?這可不是鬨著玩的,還得另想辦法。而且駙馬查得最嚴,要是細節處理不好,事情敗露,到時說不定就連累伯伯了。”
唐敖說:“關口見了令旗就肯放行人出關,要不你再把令旗偷出來,這倒也省了不少事。”
徐承誌歎氣道:“伯伯,偷令旗哪有那麼容易!他那令旗平時都藏在內室,不是緊急大事絕對不會輕易拿出來。之前我媳婦不知費了多大勁才偷出來,現在沒內應,我又進不去內室,咋拿到令旗啊?”
林之洋說:“依我看,到了晚上,妹夫你把公子背在背上,縱身一跳,跳出關外,神不知鬼不覺的,又簡單又痛快,多好!”
多九公說:“唐兄隻能跳得高,哪能負重啊?背上馱著人,恐怕他自己都難跳起來。”
林之洋反駁說:“之前在鱗鳳山,我聽妹夫說過,身上負重也能跳得高,九公你忘了?”
唐敖說:“負重倒是沒問題,就是怕城牆太高,不好上去。”
多九公說:“隻要能背人,其他都好說。要是怕牆高,唐兄就分兩次跳,先跳到樹上,再從樹上跳到城牆上,這不就妙了?”
唐敖點頭說:“這事得晚上辦。不如你先帶我們去那兒,把路線看好,晚上也好動手。”
徐承誌好奇問:“伯伯您這本事是咋學的?”
唐敖就把躡空草的事告訴了他。然後幾人結了茶錢,就出了茶館。徐承誌就帶著他們從偏僻小路偷偷到了城牆角下。
唐敖看城牆也就四五丈高,四周靜悄悄的,晚上正好行動。林之洋說:“現在這兒沒人,牆也不高,妹夫你就跟公子練練,省得晚上手忙腳亂的。”
唐敖說:“舅兄說得對。”於是背起徐承誌,縱身一躍,毫不費力就輕輕跳到了城牆上。四處一看,隻見梅樹叢生,而且城外連個人影都沒有。轉頭就問徐承誌:“你住處有啥要緊東西嗎?要是沒啥要緊的東西,我們這就出城,不更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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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承誌說:“自從前年有人撬我房門,我怕血書丟了,就一直貼身帶著,時刻不離,房裡沒啥彆的要緊東西,求伯伯趕緊走!”
唐敖就向多九公、林之洋招招手,兩人會意,起身就往城外走去。唐敖縱身跳下城牆,徐承誌也跟著跳了下來。兩人走了好一會兒,就見多九公和林之洋也趕了過來,然後四人一起上船,就揚帆出發了。
徐承誌在船上一個勁兒地磕頭道謝。唐敖進船艙把徐承誌之前的種種情況跟嫵兒說了,嫵兒這才明白丈夫當初的做法是有原因的,於是轉悲為喜。唐敖還把那張賣嫵兒的契約燒了。
來到外艙,唐敖和徐承誌商量回鄉的事。多九公說:“現在你隻能先往前走,等遇到熟悉的船,再回故鄉,這樣大家都能放心。”徐承誌點點頭同意了。
又走了幾天,就到了兩麵國。唐敖想去逛逛,徐承誌怕駙馬派人追來,萬一碰上了,又得費不少口舌解釋,所以就沒去。多九公說:“這個國家離海很遠,以前路過的時候,我從沒去過。唐兄你既然有興致,我就陪你走一趟。不過我自從在東口山追那肉芝時摔了一跤,被石頭墊傷了小腿,雖說已經好了,但年紀大了,總歸有些氣血不足,一累著就疼。這幾天光陪著遊玩,連日來感覺走路都不方便。這次上去,要是路太遠,我恐怕就陪不了你了。”
唐敖說:“我們先去走走看。九公你要是走得動,一起去當然好;要是走不動,半路回來也沒關係。”於是約上林之洋,跟徐承誌告彆後,就一起上了岸。
走了幾裡地,遠遠望去,啥也沒看到。多九公說:“再走一二十裡,我還行,但怕回來的時候費勁,腿又該疼了,我還是不陪你們了。”林之洋說:“我聽說九公你帶著治跌打損傷的好藥,經常送給彆人,現在自己不舒服,咋不多吃點?”多九公歎道:“都怪那時候少吃了兩副藥,落下病根了,現在這麼久了,吃藥估計也沒用了。”
林之洋說:“我今天上來得匆忙,沒換衣服,穿的這件布衫,又舊又破。剛才三個人一起走,還沒覺得啥。現在九公你回去了,我跟妹夫一路走,他戴著儒巾、穿著綢衫,我戴著舊帽子、穿著破衣服,看著就像一窮一富。要是被那些勢利眼看到,還會搭理我嗎?”
多九公笑著說:“他不搭理你,你就跟他說‘我也有件綢衫,今天走得急,沒穿來’,他肯定就另眼相看了。”林之洋說:“他要是真另眼相看,我更要擺擺架子說大話了。”多九公問:“你要說啥?”林之洋說:“我就說‘我不光有綢衣,家裡還開過當鋪,還有親戚做過大官’,這麼一說,說不定他們還會請我吃酒吃飯呢。”說著,就和唐敖一起往前走了。
多九公回到船上,腿腳疼得厲害,隻好吃了藥休息,不知不覺就睡著了。等醒過來時,疼痛居然止住了,腳疾也全好了,心裡彆提有多痛快了。他正在前艙和徐承誌聊天,就見唐敖、林之洋回來了,便問:“兩麵國是什麼樣子?怎麼唐兄穿了林兄的衣帽,林兄反倒穿了唐兄的?這是咋回事?”
唐敖說:“我們跟九公分開後,又走了十多裡,才看到有人煙。本來想看看‘兩麵’是啥模樣,誰知那兒的人個個都戴著浩然巾,把後腦勺擋得嚴嚴實實,隻露著一張正麵,另一張臉藏了起來,所以沒看到。我上去打聽風俗,一聊天,他們那和顏悅色、滿臉恭敬的樣子,讓人覺得特彆親切,跟彆的地方完全不一樣。”
林之洋接話說:“他跟妹夫有說有笑的,我也隨口問了兩句。他轉過頭,上下打量我一番,臉色立馬就變了,聲音冷冷的,笑容沒了,那股子恭敬勁兒也沒了。過了好一會兒,才敷衍著答了我半句。”多九公納悶地問:“說話不是一句就是兩句,哪來的半句?”林之洋說:“他雖說了一句,可那語氣冷冰冰的,吞吞吐吐,傳到我耳朵裡,就跟半句似的。我見他們都冷淡我,後來就走開了。隨後,我就和妹夫商量,兩人乾脆換了衣服,看看他們還會不會對我冷淡。我立馬穿上綢衫,妹夫穿了我的布衫,再去找他們說話。你猜咋著?他們突然對我恭恭敬敬,反倒冷淡起妹夫來了。”多九公歎氣說:“原來這‘兩麵’,竟是這麼回事!”
唐敖接著說:“還不止這樣!後來舅兄又跟一個人說話,我悄悄走到那人背後,猛地把他的浩然巾掀了起來。沒想到裡麵藏著一張凶臉,老鼠眼、老鷹鼻,滿臉橫肉。他看見我,就皺起掃帚眉,張開血盆大口,伸出一條長舌頭,噴出一股毒氣,頓時周圍陰風陣陣、黑霧彌漫。我一看,嚇得大叫一聲‘嚇死我了!’再往對麵一看,舅兄居然跪在地上。”多九公問:“唐兄嚇得出聲還能理解,林兄突然跪下,這是為啥?”林之洋說:“我正跟那人說笑呢,妹夫猛地掀開他的浩然巾,識破了他的真麵目。他立馬就露出了本相,好好的一張臉變成了青麵獠牙,伸出的長舌頭就跟鋼刀似的,忽隱忽現。我怕他暗地裡害人,心裡一緊,腿不由自主地就軟了,對著他磕了幾個頭,這才逃回來。九公,你說這事怪不怪?”多九公說:“這類事,世間也難免有,不算稀奇!我活了這麼大歲數,見得多了。估計是你們倆說話沒挑人,不夠謹慎,所以才鬨出這出。好在發現得早,這才沒遭殃。以後說話得挑對人,凡事得多留神,就能避免這種麻煩了。”
當時唐敖、林之洋換回了自己的衣服,四個人閒聊起來。因為下雨,船開不了,就暫時停下。到了晚上,雨停了,風卻還刮著。眾人正要休息,忽然聽到鄰船有婦女的哭聲,而且哭得特彆淒慘。
這哭聲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欲知後事如何?我們下回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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