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話,我信了!”項羽的目光掃過北岸那些眼巴巴望著這邊的秦軍士卒,又落回到章邯身上,一字一句,如同誓言鑿刻在殷墟的時空中:“趙高奸佞,人神共憤!你既幡然醒悟,棄暗投明,我項羽豈是心胸狹窄、趕儘殺絕之輩?今日,我以楚軍上將軍、諸侯聯軍統帥之名,立你章邯——為雍王!”
“雍王?!”章邯徹底愣住了,連淚都忘了流。不僅赦免,還封王?這……這遠遠超出了他求生的預期!
“司馬欣!”項羽目光轉向北岸秦軍陣前那個同樣緊張的身影司馬欣陪同章邯前來,在浮橋北端等候),“擢升為上將軍!”他頓了頓,聲音洪亮,響徹兩岸:“你二人,統領本部二十萬將士,隨我——西進鹹陽!誅滅暴秦!清算趙高!還天下安寧!”
“雍王!雍王!”
“上將軍!上將軍!”
短暫的死寂後,北岸秦軍陣營爆發出震耳欲聾、混雜著狂喜、難以置信和如釋重負的巨大歡呼聲!無數士兵跪倒在地,朝著浮橋上的霸王方向叩首!壓在頭頂的死亡陰雲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生的希望和複仇的火焰!章邯老淚縱橫,這一次,是劫後餘生、絕處逢生的淚水!他重重地以頭磕在浮橋木板上:“章邯!謝上將軍不殺之恩!謝上將軍再造之德!此生此世,唯上將軍之命是從!”
洹水之上,陽光刺破雲層,仿佛為這場驚心動魄的談判投下了一道沉重的、充滿未知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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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權謀的匕首刺穿忠誠的鎧甲,英雄的眼淚亦能融化霸王的堅冰。章邯的涕泣叩開了生門,項羽的承諾點燃了希望。這告訴我們:真實的困境麵前,放下身段的坦誠有時比刀劍更具力量。但需謹記:建立在巨大裂隙之上的和解,如同洹水浮橋,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信任的種子,需要更堅實的土壤才能生根。
三、西進的暗湧:二十萬顆心的忐忑與六千道目光的猜疑公元前207年七月末,西進途中)
章邯歸降,二十萬秦軍加入西征大軍的消息,如同野火燎原般傳開。諸侯聯軍龐大的隊伍,如同一頭臃腫而怪異的巨獸,沿著古老的官道,向著函穀關方向緩緩蠕動。隊伍的最前端,是項羽親率的楚軍精銳,旌旗招展,馬蹄聲碎,士氣高昂。緊隨其後的,便是那支龐大的、剛剛放下武器、換上了簡易標識的秦軍降卒隊伍。他們沉默地行進著,長長的隊列蔓延數裡,腳步聲沉悶而雜亂,像一股夾雜著沙礫的渾濁洪流。
表麵的融合難掩骨子裡的撕裂。
秦軍降卒中,竊竊私語如同夏夜草叢裡的蟲鳴,從未間斷。
“聽說了嗎?家裡……家裡托人捎信了,”一個年輕的秦卒壓低聲音,臉上交織著希冀和憂慮,“說鹹陽城裡亂了套了!趙高真把咱們將軍的家眷都抓了!幸虧咱們降了,不然……”
“降了又怎樣?”旁邊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老兵嗤之以鼻,警惕地瞥了一眼遠處巡邏的楚軍騎兵,“雍王?好聽罷了!你瞅瞅楚人看我們的眼神?跟防賊似的!還有那些諸侯兵,背地裡罵咱們‘秦狗’、‘降虜’!指不定哪天……”
“唉,就是啊,”另一個瘦弱的士卒愁眉苦臉地抱著自己的包袱,裡麵隻有幾塊硬得像石頭的乾糧,“口糧都緊巴巴的,楚軍優先領新糧,咱們就分點陳米爛穀子……這哪是去打仗,這是去當叫花子啊!”不滿和怨氣在缺乏基本保障的現實中悄然滋生。
“小聲點!不要命了!”領隊的秦軍小吏緊張地嗬斥,臉色同樣難看,“司馬將軍說了,忍耐!過了函穀關,回到關中就好了!”這話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蒼白無力。關中?關中現在在誰手裡?趙高?還是……眼前這位霸王?前途茫茫,歸鄉之路,布滿荊棘。
與此同時,楚軍及諸侯將領的營帳裡,氣氛同樣凝重。
“上將軍!”英布,這位項羽麾下最驍勇也最桀驁的猛將,大步流星走進中軍帳,臉上毫不掩飾他的憂慮和不滿,“那些秦人,看我們的眼神不對!鬼鬼祟祟,交頭接耳,肯定沒憋好屁!二十萬人啊,萬一走到崤函古道那種鬼地方……”他用手狠狠做了個下切的動作,“他們突然反水,前後夾擊,咱們可就全完了!”他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長平之戰的教訓猶在眼前。
範增,項羽的首席謀士,須發皆白的臉上溝壑更深了。他捋著胡須,聲音低沉而緩慢:“沛公劉邦)已從南路搶先入關了……關中王位,懸而未決。我軍雖眾,然諸侯心思各異。這二十萬降卒……”他抬起眼皮,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看向項羽,“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數量龐大,糧草供給已是沉重負擔,若再生變亂,後果不堪設想。霸王,當早做決斷,以防不測啊!”老謀士的話,將“後顧之憂”四個字的分量沉沉地壓在了項羽心頭。
項羽背對著他們,站在巨大的行軍地圖前,高大的身影在燭光下投下長長的陰影。他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地圖上“新安”這個地名。身後傳來的每一句議論,都像芒刺紮在他的背上。章邯涕淚縱橫的臉、二十萬降卒麻木而忐忑的眼神、英布焦躁的警告、範增深沉的憂慮……在他腦中激烈碰撞。
他封章邯為雍王,是為了穩定降軍,也是為了彰顯自己的氣度和權威。他需要這二十萬人作為他西進鹹陽、震懾諸侯的力量。但是……信任?談何容易!巨鹿城外堆積如山的楚軍屍骨還未寒透!項梁叔父的血仇猶在眼前!楚軍中彌漫的對秦人的仇恨,像乾燥的柴堆,一點火星就能燃起衝天大火。而降卒們的怨氣、不安和對故土的眷戀,同樣是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桶。
他相信章邯和司馬欣此刻的忠誠嗎?或許相信。但他能相信那二十萬顆剛剛脫離死亡威脅、卻身處異軍環伺之中、飽受歧視甚至克扣的心嗎?他項羽,敢於破釜沉舟,敢於在萬軍中取上將首級,此刻麵對這龐大而脆弱的“自己人”,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和沉重。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發出輕微的爆響。一個冷酷的念頭,如同毒蛇般悄然滑入他的腦海:難道……真要行那不得已的……非常手段?為了大局的穩定?為了消除這如芒在背的巨大隱患?他寬恕了章邯,但能寬恕這二十萬曾屬於暴秦的士兵嗎?霸王的內心,在權力、道義和冷酷的實用主義之間,劇烈地撕扯著。空氣中彌漫的不安,不僅來自降卒的營地,也深深籠罩在這位年輕霸王的眉宇之間。西進的路,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薄冰之上。
當兩支流淌著不同血脈與仇恨的大軍被迫同行,猜疑便如野草在沉默中瘋長。秦卒的忐忑與楚將的憂慮,共同編織出一張危險的巨網。這昭示著一個亙古難題:信任的建立需要時間與誠意,而猜忌的滋生隻需瞬間的流言。在巨大的利益與風險麵前,唯有超越隔閡的智慧方能照亮前路,否則,暗流終將吞噬表麵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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