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林是被硯台砸在地上的脆響驚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趴在一張寬大的梨木書案上,鼻尖蹭著半乾的墨痕。
案上攤著幾張泛黃的宣紙,上麵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墨跡有的濃黑如漆,有的已泛出淺灰,顯然寫了有些時日。
“癡兒,這盹睡得夠沉。”
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從案後傳來。青林抬起頭,撞進一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裡。
那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色直裰,袖口磨出了毛邊,下巴上的山羊胡沾著點墨漬,正用一支狼毫敲著桌麵。
“你是……”青林的喉嚨發緊,腦子裡像塞了團亂麻。他記得自己明明在圖書館翻《西遊記》的不同版本,指尖劃過一本清代刻本時,書頁突然發出刺目的金光,再睜眼就到了這裡。
老者挑眉,把狼毫往硯台裡重重一蘸:“連我都不認得了?昨日還纏著問我那石猴如何出世,今日就忘性了?”
石猴?
青林的心臟猛地一跳,目光掃過案上的紙。最上麵那張寫著“靈根孕育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下麵是洋洋灑灑的敘述:東勝神洲傲來國,有座花果山,山頂有塊仙石……
他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這不是《西遊記》的開篇嗎?眼前的老者……難道是吳承恩?
“吳……吳先生?”青林的聲音都在發顫。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鬆動的牙:“總算沒糊塗透頂。老夫吳承恩,你這小友昨日迷路至此,說要借宿幾日,怎麼,睡一覺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青林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他看著眼前的吳承恩,看著案上那些帶著墨香的字跡,看著窗外那片沒有高樓、隻有農田和遠山的景致,突然明白——他穿越了,穿到了明代,穿到了《西遊記》正在被書寫的時刻。
“我……我叫青林。”他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些,“昨日多謝先生收留,隻是……睡得有些沉。”
吳承恩擺擺手,指著案上的紙:“無妨。你且看這段,那石猴拜師學藝,我給它起了個法名,喚作‘孫悟空’,如何?”
青林湊近案前,看著那“孫悟空”三個字。墨跡還帶著點濕潤,仿佛能看到吳承恩提筆時的模樣。他在心裡呐喊:這就是孫悟空名字的由來!這就是那個大鬨天宮、保護唐僧西天取經的孫悟空最初的樣子!
“好!”青林脫口而出,“‘悟空’二字,既有靈性,又含佛理,再合適不過!”
吳承恩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哦?你也覺得好?前日裡我念給鄰村的秀才聽,他還說這名字太過直白。”
“不直白!”青林急忙說,“這石猴本是天地生成,懵懂無知,‘悟空’二字,正是要它去悟那空性,去修那大道,恰恰點出了它日後的路!”
這話倒是說到了吳承恩心坎裡。他撚著胡須,哈哈大笑:“好一個‘點出日後的路’!青林小友,你雖年輕,倒有幾分見地。來,坐下陪老夫聊聊。”
青林依言坐下,心裡卻翻江倒海。他從小看《西遊記》長大,電視劇、動畫片、原著翻了一遍又一遍,孫悟空的桀驁、豬八戒的憨態、沙僧的忠厚,早已刻在骨子裡。可他從沒想過,自己竟能親眼看到這些角色從無到有,在一個老者的筆尖慢慢成形。
吳承恩重新拿起狼毫,蘸了墨,卻沒有立刻下筆,隻是盯著紙麵出神。“你說,這石猴學到了本事,該做些什麼?”
“闖龍宮,鬨地府!”青林幾乎是下意識地接話。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妥,趕緊補充,“先生,我是說……它有了通天的本事,自然不甘於隻做個山大王,總要鬨出些驚天動地的事來,才不負這身能耐。”
吳承恩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正是這個理!我本想讓它安安分分護著花果山,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你說得對,這般人物,怎肯屈居一隅?就得讓它去攪一攪那三界的渾水!”
他提筆疾書,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濺起細小的墨點。青林看著他寫下“四海千山皆拱伏,九幽十類儘除名”,看著孫悟空索得定海神針,看著他勾銷生死簿,那些曾經在書頁上、屏幕上看到的畫麵,此刻竟在眼前的宣紙上活了過來。
“先生,”青林忍不住問,“這孫悟空,為何要鬨天宮呢?”
吳承恩停了筆,眉頭微蹙:“我正為此事犯愁。天庭召它上天,封了個‘弼馬溫’,它嫌官小,反下天庭。這還不夠,得讓它再鬨得大些,才能顯出它的性子。”
“讓它偷吃蟠桃,盜飲玉液,竊了金丹!”青林的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讓玉帝派十萬天兵天將捉拿,卻被它打得落花流水!最後請來了如來佛祖,才把它壓在五行山下!”
吳承恩愣住了,手裡的狼毫懸在半空。他盯著青林,眼神裡滿是驚異:“你……你怎麼像是知道結局?”
青林心裡咯噔一下,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他慌忙低下頭:“我……我隻是胡亂猜的。先生筆下的這石猴,如此桀驁不馴,定然不會輕易認輸,怕是隻有佛祖那般人物,才能降得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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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承恩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好個胡亂猜的!你這猜測,倒與老夫心中所想不謀而合。這猴子,就得讓它無法無天,才能反襯出後來的修行不易。”
他繼續書寫,青林坐在一旁,看著那些熟悉的情節在筆下誕生,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吳承恩創作《西遊記》時,生活困頓,仕途失意,可他筆下的世界卻如此恢弘壯闊,神佛妖魔,無所不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