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車停到小區附近的站點時,夕陽已經將貧民區的土路染成橘紅色。李沐言背著書包走下車,塵土在腳下輕輕揚起。
突然看到兩個佝僂的身影向他走來,正伸長了脖子四處張望。
"爺!奶!"李沐言喊了一聲,嗓子突然哽住了。
兩個老人像是被按了開關,立刻顫巍巍地朝他這邊走來。爺爺拄著自製拐杖,背脊彎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奶奶步子更慢些,右手不停地在圍裙上擦著,仿佛上麵有什麼擦不掉的汙漬。
"孩子!"奶奶先抓住他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像樹枝一樣硌人。
李沐言低頭讓奶奶摸他的臉,聞到老人身上熟悉的樟腦丸和油煙混合的味道。奶奶手上的老年斑像枯葉上的斑點,曾經能輕鬆抱起他的手臂現在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考完了?考得好不?"爺爺在旁邊問,聲音依舊那麼洪亮。
"挺好的,應該能上京都。"李沐言一手攙著一個老人,慢慢往家走。
爺爺突然停下腳步,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當真?"
"當真。"李沐言點頭,胸口湧起一股熱流。前世他放棄京都時,爺爺氣得用鐵鍬打他,後來直到老人去世,這件事都是爺孫倆之間的心結。
回家的路上,鄰居們紛紛從院子裡探出頭。
"老李頭,孫子考的如何啊?"
"應該會不錯的!"
"聽說報的京都大學?"
爺爺的背似乎挺直了些,聲音更加洪亮了:"還行吧,孩子自己說能上京都!等出分吧。"
李沐言看著爺爺驕傲的樣子,鼻子一酸。老人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還是前幾年彆人送給他那套衣服。
李沐言輕輕推開鐵門,發出咣當的聲音。屋裡依舊還是打掃得一塵不染,堂屋的方桌上擺著滿滿一桌菜——紅燒肉、燉土雞、炒雞蛋,都是他最愛吃的。
"先擦把臉。"奶奶從鐵盆裡擰出毛巾,踮起腳給他擦汗。李沐言配合地彎下腰,讓老人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撫過他的額頭。
爺爺從倉庫拿出一個玻璃瓶,裡麵泡著褐色的液體:"去年泡的葡萄架,現在你長大了,來咱爺倆喝點。"
"爸!醫生說不讓你喝酒!"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後麵跟著兩個女孩一個小男孩。原來是李沐言的老姑拿著水果走進來,"沐言,考的怎麼樣,快和老姑說說!"
老姑知道今天高考結束,特意從家過來,看看自己侄子考的如何,以後有何打算。
今日的晚飯特彆熱鬨,就像過節似的。
大人們七嘴八舌地說著高考的事,表弟表妹們則好奇地盯著他看,感覺表哥是什麼稀有動物一樣。
同時衣櫃上大屁股電視機,還在播放英城晚間新聞。
突然,表妹大喊,快看"表哥上電視了呢!"所有人目光都轉移到電視屏幕。
"…………下麵請看本台記者發回的詳細報道。"
畫麵切到英城第一高級中學考點,李沐言看見自己從校門走出來的身影。鏡頭裡的少年穿著簡單的淺藍色襯衫,在陽光下眯起眼睛,看起來和任何一個剛結束高考的學生沒什麼兩樣。隻有李沐言自己知道,這副年輕軀體裡裝著一個四十一歲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