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潑翻的墨,連月光都被濃雲吞了個乾淨。林風攥著爺爺那本泛黃的日記,坐在炕沿上翻到最後一頁。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個張牙舞爪的怪物。
日記裡關於萬魂壇的記載戛然而止,最後幾個字被墨漬暈開,隻剩個模糊的“林”字。他想起陳雪的話,想起那些紅眼睛的老鼠,想起黃三太爺越來越明顯的慌亂——所有的線索都繞回了爺爺身上,繞回了三十年前那場燒掉名冊的大火。
“名冊……”林風喃喃自語,指尖劃過日記封麵的磨損處,“那本冊子,到底記了些什麼?”
黃三太爺在意識裡打了個哈欠,語氣懶洋洋的:“早燒乾淨的東西,想它做什麼?小心招晦氣。”
林風沒理他。這些天他總覺得,黃三太爺在刻意隱瞞什麼。尤其是提到名冊和黑老太太時,那股尖酸刻薄裡總藏著絲不易察覺的閃躲。
他起身走到牆角,那裡立著個褪色的木箱,是爺爺留下的舊物。木箱上了鎖,鎖頭早就鏽死了,林風找了把斧頭,對著鎖扣輕輕一劈,“哢噠”一聲,鎖開了。
箱子裡堆著些舊衣物,粗布的褂子洗得發白,領口磨出了毛邊。林風一件件往外掏,指尖觸到布料上的補丁,忽然想起小時候奶奶說過,爺爺的手藝好,自己縫的補丁比新買的還結實。
衣物底下是幾本線裝的舊書,書頁脆得一碰就掉渣,封麵上寫著“麻衣相法”“陰陽宅經”之類的字。林風隨手翻了翻,裡麵的字跡蒼勁有力,是爺爺的筆體。
他把書放在一邊,繼續往箱底摸。指尖忽然觸到個硬邦邦的東西,不是木頭也不是布料,帶著種粗糙的紙殼感。林風心裡一動,伸手往深處探,慢慢把那東西抽了出來。
是半張紙,邊緣焦黑卷曲,顯然是被火燒過的。紙頁又黃又脆,上麵沾著些灰撲撲的土,像是埋在箱底很久了。
林風把紙湊到油燈前,心臟猛地一跳。
紙上是用毛筆寫的字跡,墨跡早已發黑,卻依然清晰可辨。最上麵一行寫著“林建軍——黃三太爺”,林建軍是爺爺的名字,這行字他在陳雪父親的筆記本裡見過類似的記載,是仙家與弟馬的綁定記錄。
而在爺爺的名字下麵,隔著一道淺淺的折痕,赫然用朱砂寫著兩個字——“林風”。
朱砂的顏色紅得發暗,像是乾涸的血,筆畫邊緣微微暈開,看得出寫的時候很用力,筆尖幾乎要劃破紙背。
“這……”林風的手開始發抖,紙頁在他掌心簌簌作響。他今年剛滿二十,可這半張紙分明是三十年前那場大火裡剩下的殘頁——早在他出生前,他的名字就被寫進了這本仙家名冊,成了黃三太爺的“預備弟馬”。
這不是巧合。是預謀,一場跨越了二十年的預謀。
“嗬,找著了?”黃三太爺的聲音突然在腦中響起,沒了往日的尖酸,反而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早寫上早省事,省得你現在磨磨蹭蹭,又是查又是問的。”
林風咬緊牙關,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是你寫的?”
“不然呢?”黃三太爺嗤笑一聲,“仙家選弟馬,講究個緣分深淺。你爺爺那輩欠我的,自然該由你接著還。”
“欠你什麼?”林風追問,“我爺爺到底跟你有什麼約定?這名冊,是不是跟黑老太太有關?”
意識裡沉默了片刻,隻有油燈“劈啪”的輕響在屋裡回蕩。過了好一會兒,黃三太爺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跟她沒關係!你彆什麼事都往黑老太太身上扯……”
“是她讓你這麼做的,對不對?”林風打斷他,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你不敢惹她,就把我綁上,讓我替你們還債,替你們看守萬魂壇,是不是?”
他想起陳雪說的“半仙骨”,想起自己眼底的豎瞳,想起那隻藏著黑血的銀鐲子——所有的異常都有了解釋。他不是偶然被黃三太爺選中,他是從出生起就被釘在了這張名冊上,成了棋盤上早就擺好的棋子。
“少管閒事!”黃三太爺的聲音突然變得狠戾,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獸,“我告訴你,林風,彆給臉不要臉!你隻要乖乖當好我的弟馬,我保你全家平安,吃香的喝辣的!不然……”
“不然怎麼樣?”林風猛地抬頭,目光掃過窗外漆黑的夜色,“像劉二叔那樣?像那些被老鼠啃掉尾巴的灰仙那樣?還是像我爺爺那樣,被你們抓去萬魂壇當看守?”
“你找死!”黃三太爺咆哮起來,林風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像是有根針在裡麵攪動。
就在這時,“嗤啦”一聲輕響,窗紙突然被什麼東西劃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