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熄了,字還在跑。
夜風卷著餘燼在廢墟間遊蕩,像是一場未儘的葬禮。
青雲宗藏經閣曾經巍峨的簷角隻剩斷柱斜插天幕,焦黑的地麵上,每一步都踩出細碎的紙灰,如同雪落荒原。
可就在這死寂之中,一點金光自極東升起,繼而化作萬千螢火,從村落、山野、漁舟中悄然騰起——那是孩童們齊聲誦讀《識字啟蒙歌》時凝聚的願力,是千萬顆尚未蒙塵的心靈對光明最本能的回應。
就在那聲音彙聚成潮的刹那,一道金色紙鳶破空而出!
它並非凡物所製,而是由無數稚嫩嗓音編織而成的文字之翼,通體流轉著溫潤金芒,宛如一輪初升的朝陽撕裂陰霾。
紙鳶展翅三丈,盤旋於焚書舊址上空,翎羽間浮現出八個古篆小字,墨跡如血,卻清晰得仿佛能穿透魂魄:
“醫術救身,文章救魂。”
陳凡仰頭望著,心頭猛地一震。
這是孫真陽的聲音——那位曾為萬民試藥、最終焚身殉典的老儒修殘存的最後一縷意念。
他沒死在敵手刀下,卻被自己守護的宗門以“私傳禁術”之名投入焚意陣。
如今,他的執念竟借眾生誦讀之力重生,化作風中不滅的箴言。
不遠處,玄理子拄著斷裂的玉尺,麵色慘白如紙。
他曾是淨典使,執掌焚意陣三十餘年,親手燒毀三百六十卷“悖逆天道”的典籍,自詡為秩序清道夫。
可此刻,當他舉起殘尺欲斬那紙鳶時,尺尖竟驟然崩裂一道細紋!
裂痕蔓延如蛛網,寒意直透骨髓。
“不可能……願力怎可具象?這不過是虛妄之音!”
他怒喝出聲,卻在下一瞬僵住。
耳邊,忽然響起一個稚嫩的聲音,輕輕背誦:“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是他女兒臨終前最後念過的千字文。
那一晚,她高燒不退,蜷縮在病榻上,一遍遍讀著他編寫的啟蒙課本,直到氣息漸弱。
而他,因公務在身,未能歸家送她最後一程。
後來他將那本書也投入了焚爐,說:“柔情亂誌,不可傳。”
可現在,那聲音回來了。
不止是她的聲音——還有農夫記賬的塗鴉、織女默誦的口訣、樵夫刻在樹皮上的草藥名……所有被碾碎又被遺忘的知識碎片,正隨著紙鳶振翼,重新彙流成河。
“他們想鎖住光?”陳凡站在焦土中央,唇角揚起一抹冷笑,眼中卻燃著前所未有的火焰,“可我偏要讓它長腿,自己走遍天下。”
話音未落,遠方天際傳來輕鳴。
四十九隻銜文火鳥掠空而回,羽翼皆染塵霜,卻無一墜落。
它們穿梭於邊陲孤鎮、深山獵戶、漁舟陋艙,將最後一批殘卷種入民間。
一張《鹽鐵策》落在牧童手中,一頁《星軌圖》飄進盲眼老匠的屋簷,半冊《胎產論》被接生婆從灶台灰裡扒出……知識不再居廟堂之高,而入江湖之遠。
小灰喘息著自魔域邊緣歸來,麒麟形態已顯疲態,背上卻馱著厚厚一疊新生靈紙——那是它以紫焰催生、以願力滋養的“活紙”。
紙麵自動浮現《織機圖譜》《雷耕篇》《井渠法》等早已失傳的技藝,字跡鮮活如初寫。
“成了。”阿簡摸索著撫摸其中一頁,鼻翼微動,聲音發顫,“我能聞到……這些字在呼吸。它們說,有人等著學。”
墨蟬兒靜坐灰堆旁,斷弦殘指輕撥琴弓。
音波如漣漪掃過焦土,忽有一角焦紙微微顫動,竟緩緩浮起,拚湊出幾個歪斜小字:“甘草三錢,黃連半兩,治小兒驚癇……”
是《平民藥典》的殘念,尚未徹底湮滅。
她閉目輕語:“我還來得及錄下來。”
夜琉璃靠在陳凡肩頭,臉色蒼白如雪,咳出一口帶血霧氣,在空中凝成薄紗般的符印——一枚殘缺的淨世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