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塵、氧化物的堆積、或許是微小變形導致的摩擦……這些都可能造成轉動不靈。但他很快排除了這些表麵原因,他的目光被連接處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磨損痕跡吸引了。那是一種非正常的偏磨。
他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問道:“馬公公,少師,小子冒昧,可否取些清水與細棉布來?再要一盞燈燭近些照亮。”
馬三寶示意侍衛去取。東西很快送來。
淩雲用清水稍稍潤濕棉布一角,極其小心地、避開刻度區域,輕輕擦拭連接處的縫隙,將一些積年的汙垢清理掉。然後他借著燭光,更加仔細地觀察那磨損痕跡。
半晌,他抬起頭,語氣謹慎地說道:“公公,少師。小子愚見,此樞機澀滯,非僅因塵垢。其根源在於……基座或有極其微小的沉降不均,導致承軸之處受力偏斜,長年累月,不僅轉動困難,更會加劇磨損,若強行轉動,恐傷及軸樞根本。”
他點出的不是簡單的潤滑問題,而是基礎沉降導致的結構性問題!這需要極其敏銳的觀察力和空間想象力。
馬三寶和姚廣孝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一絲驚詫。
姚廣孝緩緩開口:“哦?沉降不均?居士如何得知?可能修複?”他的問題直指核心。
淩雲心中飛速權衡。直接調整基座工程量大且風險高,不是他現在能做的。但他有更取巧的辦法。
“小子觀此處磨損痕跡偏向東南,推測沉降亦可能偏向此方。修複基座非小子所能。或可嘗試……”他猶豫了一下,說道:“或可嘗試在另一側承軸之下,墊入極薄之銅片,或許萬分之半寸約0.15毫米)即可,徐徐調試,或可稍校正偏斜,減輕澀滯。然此法僅是權宜之計,且需極度耐心謹慎,一次不可墊入過厚,需反複調試,若有不慎,反可能加劇磨損。”
他提出了一個利用薄片補償微小誤差的精密調整方案,這完全是現代機械安裝和維修中常用的方法,但對這個時代來說,理念過於超前,對精度要求也極高。
馬三寶聽得眉頭微蹙,似乎覺得此法太過瑣碎和匪夷所思。
姚廣孝卻沉默了片刻,眼中精光閃爍,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萬物皆有根基,根基不平,則上構歪斜。觀一器可知天地。居士以為,若天下之基略有偏斜,又當如何調之?”
此言一出,帳內空氣驟然凝固!
淩雲背後瞬間被冷汗浸濕。這老和尚!哪裡是在問儀器?分明是在隱喻靖難之役!朱棣以藩王之身起兵對抗朝廷,不就是認為建文帝削藩國策這個“天下之基”歪了嗎?這是在試探他的政治立場和智慧!
絕不能正麵回答!更不能牽扯政治!
淩雲立刻深深躬身,語氣惶恐而誠懇:“小子一介匠戶,愚鈍不堪,隻知眼前之器。天地之大,根基之重,豈是小子所能妄議?小子隻知,無論是器是物,若見偏斜,當以謹慎之心,微調慢校,以求其平,斷無猛力強扳之理,否則器毀人傷,悔之晚矣。至於天地大道,自有聖人與賢臣操慮,小子唯有恪儘職守,做好本分而已。”
他將話題牢牢鎖死在“器”上,用“微調慢校”隱喻漸進改良,用“猛力強扳”暗指暴力顛覆,表明了自己不認同激進手段的態度,同時又強調了自己“匠戶”的本分,絕不逾越。
姚廣孝聽完,久久不語,隻是用那雙深不見的眼睛看著淩雲。
馬三寶也目光閃爍,品味著淩雲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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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靜得落針可聞。
良久,姚廣孝忽然微微一笑,笑容卻讓人看不透深淺:“好一個‘微調慢校’,好一個‘恪儘職守’。居士倒是明白人。”
他轉向馬三寶:“馬公公,看來這位淩居士,於格物之道,確有些真本事,非是紙上談兵之輩。”
馬三寶點頭:“少師說的是。”他又看向淩雲:“簡儀之事,咱家會稟明王爺。墊銅片之法,你可有把握?”
淩雲謹慎道:“若無合適薄銅片與工具,小子不敢妄動。需極薄、極平整之銅片,還需特製的小撬杠和照明。若能備齊,小子或可一試,然仍需極度小心。”
“咱家知道了。”馬三寶擺擺手,“今日便到此。張總旗,送他回去。”
“是!”
淩雲心中長舒一口氣,知道又一次驚險過關。他恭敬行禮,緩緩退出了大帳。
回去的路上,夜風一吹,他才發覺自己裡衣早已被冷汗濕透。
姚廣孝最後那幾句話,刀光劍影,凶險異常。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但同時,他也明白,自己算是初步通過了這場突如其來的“麵試”。展現出的價值,已經引起了最高層的注意。
隻是,從此以後,他必將更深地卷入這漩渦之中。
他抬頭望了望夜空,繁星點點。那架簡儀,仿佛一個巨大的隱喻,預示著未來的路,就如同調試那精密儀器一般,必須如履薄冰,步步謹慎。
而他的工具箱裡,那些現代的工具,或許很快就能派上真正的用場了。
他摸了摸懷裡那卷高強度合金絲,心中漸漸有了一個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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