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寇遍地,如野火燎原,朝廷剿撫失據,徒耗國力民財,此其二困;
東虜鐵騎,年複叩關,劫掠生民如入無人之境,此其三危!
最令人心寒者,天下膏腴儘歸朱門豪右,彼等坐擁良田萬頃,錦衣玉食,卻一毛不拔!
朝廷明知其弊,非但不敢傷其分毫,反將稅賦重擔儘數壓於已無立錐之地、易子而食之升鬥小民!
敲骨吸髓,至於此極!此非亡國之兆,何為?”
鄧祖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沿,木刺紮入皮肉也渾然不覺。
袁崇煥臨刑前那悲憤的眼神,各地傳來的人相食的恐怖塘報,還有那些形容枯槁如同鬼魅的流民……
一幕幕慘景不受控製地湧入腦海。朝廷……真的還有救嗎?自己死守在這裡,又能改變什麼?
信紙翻動,老鬼的聲音似乎穿透紙背,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和尖銳的誘惑,繼續拷問著他的靈魂:
“……將軍麾下兒郎,亦為人子,為人夫,為人父!彼等家中,可有田畝?可免於催科之吏如狼似虎?可免於凍餒之憂?
將軍忍心驅此等饑寒交迫之卒,以血肉之軀,擋張家軍兵刃之寒?隻為效忠那已失儘民心、搖搖欲墜之龍椅?
將軍之忠,是忠於一家一姓之私,還是忠於天下萬民之公義?”
“將軍清廉剛正,張行將軍深為敬重,故有此肺腑之言,費此周章。
若將軍肯棄暗投明,將軍家眷不必擔心,張家軍已有萬全之策,可秘密護送入川,闔家團聚。
此非虛言,亦非脅迫,乃敬將軍為人,予將軍以從容抉擇之餘地!
若將軍執意效忠偽朝,則來日陣前刀兵相見,張某亦無憾,唯歎將軍明珠暗投,將士枉死耳!
望將軍念及蒼生,念及士卒,念及家小,再三思之!”
最後幾句,字跡似乎更加用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和一絲微妙的、居高臨下的惋惜。
帳內死寂。燭火劈啪一聲爆了個燈花,光線猛地一跳,映得鄧祖禹的臉忽明忽暗。
他猛地閉上眼睛,胸口劇烈起伏,仿佛有千鈞巨石壓在那裡。
忠君?報國?這些他奉行了一輩子的信條,此刻在信中血淋淋的現實和那赤裸裸的保全家小、士卒性命的誘惑麵前,正發出令人心悸的碎裂聲。
他想到了襄陽老家年邁的父母,體弱的妻子,還有一雙年幼的兒女……想到了營中那些麵黃肌瘦、眼中隻有麻木與恐懼的士兵……
“忠義……忠義……”他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嗬嗬聲,像瀕死的野獸。
他猛地睜開眼,布滿血絲的眼中滿是掙紮的痛苦和茫然。
他站起身,踉蹌著走到帳角懸掛的鎧甲前,冰冷的鐵葉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這是他祖傳的鎧甲,伴隨他半生戎馬。
他顫抖著伸出手,撫摸著那冰涼堅硬的甲片,仿佛想從中汲取一絲早已蕩然無存的勇氣和決斷,冰涼的觸感從指尖直透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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