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司馬喬卿
永徽年間的揚州城,漕運繁忙,市井喧鬨。河內人司馬喬卿在這兒做司戶曹,管著戶籍賦稅的瑣事,卻是官署裡出了名的實在人。他說話慢聲細語,遇著百姓來辦事,總把條文拆解得明明白白,連文書上的字都寫得端端正正。同僚們常說,喬卿兄身上沒有半分官氣,倒像街坊裡那位待人熱忱的老秀才。
這年深秋,一封家書從河內送到官署,信紙邊角被淚水浸得發皺——喬卿的母親走了。他握著信的手止不住地抖,平日裡溫和的眼神瞬間空了,愣了半晌才猛地起身,朝著家鄉的方向跪了下去,額頭磕在青磚上,悶響在安靜的官署裡格外清晰。
按規矩,他得辭官回鄉丁憂守孝。收拾行囊時,同僚們要幫他打點些銀兩綢緞,他都婉拒了,隻帶了幾件舊衣裳和筆墨紙硯。回到河內老家,他在母親墳旁搭了間簡陋的草廬,裡麵隻鋪著一張草席,連床像樣的被褥都沒有。守孝的日子裡,他常常對著母親的牌位發呆,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不過半月,原本還算壯實的身子就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身上的衣裳晃蕩得像掛在竹竿上。
有天夜裡,他坐在草廬裡,就著一盞油燈翻看母親生前為他縫補的衣物,指尖觸到布料上細密的針腳,眼淚又忍不住落下來。他想著,母親操勞一生,自己卻沒能好好儘孝,如今陰陽相隔,連句貼心話都沒法再說。忽然,他瞥見桌上的《金剛般若經》,那是母親生前常念的經書。一個念頭在他心裡漸漸清晰:他要親手抄寫這部經,用自己的誠心,為母親祈福。
可草廬裡筆墨稀缺,他看著自己的手,忽然有了主意。他找來一塊乾淨的瓷片,在指尖輕輕一劃,鮮血頓時滲了出來。他就用這鮮血作墨,在宣紙上一筆一劃地抄寫經文。指尖的疼痛鑽心,可他看著筆下鮮紅的字跡,仿佛能感受到母親就在身邊,心裡反倒踏實了些。白天,他在墳前除草添土;夜裡,就借著油燈的光抄經,常常抄到東方發白,指尖的傷口結了痂,又被新的鮮血浸開,反反複複,卻從沒想過停下。整整兩個月,他終於抄完了兩卷《金剛般若經》,此時的他,已經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連站起來都要扶著草廬的柱子。
沒過幾天,清晨的露水還沒乾,喬卿像往常一樣去墳前祭拜,忽然發現草廬旁邊的土坡上,冒出了兩株嫩綠的芽。那芽兒頂著小小的花苞,看著格外精神。他有些好奇,卻也沒太在意,隻當是普通的野草。可接下來的日子,這兩株芽兒長得飛快,短短九天,就長到了一尺八寸高,莖稈是鮮亮的綠色,頂端的花苞開成了朱紅色的蓋子,像兩盞小小的燈籠,在陽光下泛著光澤。
更奇的是,每天清晨,這朱紅色的花蓋裡都會凝結出晶瑩的汁液,足足有一升多。喬卿試著用小勺子舀了一點嘗了嘗,那汁液竟比蜜還甜,滑進喉嚨裡,渾身的疲憊仿佛都消散了些。從那以後,他每天都會取花蓋裡的汁液飲用,而隻要他取走,第二天清晨,花蓋裡又會盛滿新的汁液,從不間斷。
這事很快傳到了以前的同僚耳朵裡,有幾位特意從揚州趕來探望。他們親眼看到草廬旁那兩株奇特的芝草,看著喬卿從花蓋裡舀出甘甜的汁液,又聽他說起抄經守孝的經過,都忍不住感歎:“喬卿兄一片孝心,連天地都為之動容啊!”
後來,喬卿守孝期滿,重新為官,依舊保持著那份純良與勤勉,百姓們都愛戴他。而那兩株芝草的故事,也在鄉裡傳了下來。人們都說,那不是普通的芝草,是喬卿的孝心種下的善果。其實,哪有什麼憑空而來的奇跡?不過是一份真心換來了一份回響。孝順從來不是嘴上的空話,而是藏在每一個真誠的舉動裡,你對生活付出什麼,生活便會以相應的溫柔回饋你,這份因果,從來都不會缺席。
2、孫壽
唐顯慶年間的平州海濱,總裹著鹹濕的海風。當地獵戶孫壽是這海邊的老熟人,箭法準、眼勁尖,不管是灘塗上的跳魚,還是蘆葦叢裡的野雁,很少能從他手裡溜走。這年秋末,天旱得厲害,草葉一掐就冒白灰,孫壽揣著弓箭、彆著柴刀,又去海邊尋獵物。
午後的日頭正毒,他循著一串野鹿的蹄印,鑽進了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坡。沒走多遠,忽然聞到一股焦糊味,抬頭一看,隻見西北邊的草甸子起了火——秋旱天裡,一點火星就能燒得漫天遍野。火借風勢,劈啪著往這邊湧,濃煙裹著熱浪,嗆得孫壽直咳嗽。
他顧不上找鹿,轉身就往開闊地跑。跑著跑著,卻瞥見前方不遠處,有一叢草長得格外茂密,墨綠的葉片在漫天火光裡格外紮眼。周圍的草木早已被燒得焦黑蜷曲,唯獨這叢草,連葉尖都沒沾一點火星,像被一層看不見的屏障護著。
“莫不是草裡藏了大獸?”孫壽心裡犯嘀咕。野地裡常有熊、野豬這類猛獸,有時會在草叢裡築窩,厚重的皮毛或是積攢的落葉,倒能暫時擋一擋火。他攥緊手裡的柴刀,又從腰間摸出火折子——怕草裡的獸受驚撲人,他想先燒一燒周圍的枯草,把“獸窩”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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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折子吹亮,他往那叢草的邊緣遞過去,可火苗剛碰到草葉,竟“呼”地一下縮了回去,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了似的,連半根草莖都沒點著。孫壽更納悶了,這草看著跟普通荒草沒兩樣,怎麼就燒不著?他索性蹲下身,撥開茂密的草葉往裡瞧。
這一瞧,他愣住了。草叢中央的土坡上,放著一個褐色的木函,函身刻著簡單的花紋,看著有些年頭了。木函旁邊,還靠著一個僧人——僧人身穿褪色的僧衣,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雙目輕閉,臉色竟跟活人一樣紅潤,沒有半點被火熏烤的痕跡,仿佛隻是坐著睡著了。
孫壽小心翼翼地把木函抱起來,打開一看,裡麵整整齊齊疊著一卷經書,封麵上寫著“金剛般若經”五個字,紙張泛黃卻完好無損,連一點焦痕都沒有。他再看那僧人,僧衣的衣角挨著枯草,可枯草都燒沒了,僧衣卻乾乾淨淨。
“原來不是有獸,是這經書在護著啊!”孫壽心裡忽然亮堂起來。剛才火勢那麼猛,連石頭都被烤得發燙,可這木函、經書,還有這位僧人,卻半點事沒有,不是經書的緣故,還能是什麼?他捧著木函,忽然覺得手裡的分量沉了不少——這不是普通的書,是能護著一方安寧的“寶貝”啊。
沒過多久,海風漸漸大了,把剩下的火星吹滅了。孫壽找了塊乾淨的布,把木函包好,又在僧人身邊培了些新土,算是儘了份心意。回去的路上,他逢人就說海邊遇火的奇事,說那卷《金剛般若經》如何護著草木、護住僧人。有人不信,跟著他去海邊看,隻見那片焦黑的草坡上,唯有僧人長眠的地方,還留著一圈青青的草色,木函裡的經書也依舊完好。
後來,孫壽把那卷經書送到了當地的寺院,寺院裡的僧人說,那位逝去的僧人,許是帶著經書在此修行,圓寂後便留在此地,而經書承載著信仰與善念,才在火中護下了這一方淨土。
孫壽依舊在海邊打獵,隻是從那以後,他總會多帶些水囊——天旱的時候,見著乾枯的草木,就澆些水;遇到迷路的行人,也會主動指路。有人問他為啥變了性子,他總笑著說:“連一卷經書都能護著草木,咱做人,更該多存點善念,多做些好事。”
其實哪有什麼憑空的“護佑”?那經卷護下的,從來不是草木,而是人心底的敬畏與善意。就像孫壽,從那以後多做的每一件小事,都是被這份“守護”喚醒的善念。生活裡的每一份溫暖,從來都不是偶然,你對世界多一分善意,世界便會對你多一分溫柔的回響。
3、李觀
唐顯慶年間的滎陽城,秋意總來得早。隴西人李觀客居在此,平日裡靠幫人謄抄文書謀生,一手小楷寫得娟秀工整,街坊鄰裡都愛找他幫忙。他性子沉靜,少言寡語,唯獨提起遠在隴西的父親時,眼裡會多幾分暖意——父親是位老秀才,從小教他讀書習字,父子倆雖隔千裡,書信卻從未斷過。
這年九月,一封來自隴西的家書打破了平靜。送信的人滿臉凝重,遞過信時低聲說:“先生,家裡來的信,您……您慢些看。”李觀心裡一緊,拆開信紙,隻看了幾行,手指便開始發抖。信上寫著,父親半月前染了急病,沒能熬過去,已經下葬了。
那一夜,李觀的屋裡亮了半宿的燈。他坐在桌前,手裡攥著父親最後一封親筆信,信紙邊緣被淚水浸得發皺。父親在信裡還囑咐他“天冷添衣,莫太勞累”,可如今,再想聽聽父親的聲音,卻再也沒機會了。按規矩,他該回鄉奔喪,可路途遙遠,盤纏短缺,一時竟走不開。他對著西方跪了三天三夜,額頭磕出了血,心裡滿是愧疚:“爹,兒子不孝,連您最後一麵都沒見著。”
第四天清晨,李觀起身,從箱子裡翻出一疊嶄新的宣紙,又找了塊乾淨的瓷片。他看著自己的手,心裡有了個主意——他要刺血抄寫經書,用最虔誠的方式,為父親祈福。瓷片輕輕劃過指尖,鮮血滲出來,滴在宣紙上,像一朵小小的紅梅。他握著筆,蘸著血,一筆一劃地抄寫《金剛般若心經》。指尖的疼痛鑽心,可他不敢停,每一個字都寫得格外認真,仿佛這樣,就能把對父親的思念,都融進字裡行間。
抄完《金剛般若心經》,他又接著抄《隨願往生經》。白天,他依舊幫人謄抄文書,隻是飯菜吃得更少了,臉色也漸漸蒼白;夜裡,他就著油燈的光抄經,常常抄到東方發白。指尖的傷口結了痂,又被新的鮮血浸開,他卻渾然不覺,隻想著多寫一個字,就能多為父親儘一份心。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李觀後院裡開始飄出一股異香。那香味不像花香,也不像香料,清清爽爽的,卻格外馥鬱,飄得很遠。起初,他以為是院裡的桂花樹開了,可到後院一看,桂花樹的葉子都快落光了,根本沒開花。可那香味卻越來越濃,不僅他自己能聞到,連隔壁的鄰居都聞到了。
鄰居張大娘隔著院牆喊他:“李相公,你家後院是不是藏了什麼好香料?這香味兒聞著真舒坦,我家小孫孫聞著都不哭鬨了!”李觀也覺得奇怪,他從沒在院裡放香料,這香味到底是從哪兒來的?他仔細查看後院,發現香味竟是從他抄經的書桌附近飄來的,隻要他一拿起筆抄經,香味就更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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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中山郎徐令路過鄭州,特意來看望在滎陽的親友。親友們聊起城裡的新鮮事,都提到了李觀家的異香,還把李觀刺血抄經為父祈福的事說了。徐令聽了,心裡十分感慨,特意去拜訪李觀。他看到李觀抄好的兩卷經書,字跡工整,墨色血色)鮮亮,再聞到院裡的異香,不禁歎道:“先生一片孝心,連天地都為之動容,這異香,定是孝心引來的祥瑞啊!”
後來,李觀攢夠了盤纏,回隴西祭拜父親。他把抄好的經書帶在身邊,在父親墳前誦讀。風吹過墳前的鬆柏,仿佛傳來父親溫和的回應。從那以後,李觀依舊保持著抄經的習慣,隻是不再刺血,而是用墨汁。他常對人說:“孝心不在形式,而在心裡。隻要心裡裝著對親人的惦念,做什麼都是有意義的。”
其實,那後院的異香,哪裡是什麼祥瑞?不過是李觀的孝心太過真摯,化作了能讓人安心的暖意。生活裡的美好,從來都不是憑空出現的,你對親人多一分深情,對生活多一分虔誠,生活便會以最溫柔的方式回應你——或許是一陣清香,或許是一份心安,這些都是藏在平凡日子裡的,最珍貴的饋贈。
4、豆盧夫人
唐朝時,陳國公竇家的夫人豆盧氏,是芮國公豆盧寬的姐姐。這位夫人平生最信的,便是一個“因果”。她深信善惡有報,平日裡積德行善,最為要緊的功課,便是每日持誦《金剛般若經》,寒暑不輟,心意極為虔誠。
這一夜,如往常一樣,夫人洗漱完畢,便在燈下展開經卷,靜心誦讀。不料,剛念了不到一卷,忽然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如同針紮斧劈,眼前陣陣發黑。她本想強忍不適,將今日的功課做完,奈何那痛楚一陣緊過一陣,到了夜深時分,竟愈演愈烈,幾乎令她昏厥。
夫人躺在榻上,心中焦灼萬分。她並非畏懼病痛,而是擔憂著一個念頭:“倘若我就此一病不起,今夜這經卷未能誦完,豈不是功虧一簣?修行之事,貴在持之以恒,怎可中斷?”這個念頭一生,便如芒刺在背,讓她無法安臥。
於是,她掙紮著喚來貼身婢女,吩咐道:“我需起身將經文誦完,你且去將燭火點亮。”
婢女應聲而去,不一會兒卻空手而回,麵帶難色地稟報:“夫人,怪得很,家中各處的火種不知何故,竟全都熄滅了,連灶膛裡的餘燼也無一點火星。這深更半夜,一時無處取火。”
聽聞此言,夫人心中那點支撐著她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她不由得深深歎了口氣,一股難以言喻的遺憾與悵恨湧上心頭。莫非真是天意,不讓她完成今日的功課?頭痛欲裂,四周又陷入絕對的黑暗與寂靜,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
正當她萬念俱灰,準備放棄之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臥房通往小廚房的方向,原本是漆黑一片,此刻卻隱隱有光亮透出。那光亮越來越近,竟是一支蠟燭!燭焰穩定地燃燒著,散發出明亮而柔和的光芒,將周圍照得恍如白晝。更令人驚異的是,那燭炬並無一人手持,它仿佛自有靈性,憑空漂浮著,緩緩穿過門廊,越過台階,徑直來到夫人的臥榻之前,在離地約三尺高的地方靜靜停住,光華滿室。
夫人驚愕地望著這不可思議的景象,隨即心中被巨大的驚喜和安寧所充滿。她不再猶豫,也無需婢女攙扶,竟自覺頭痛減輕了大半。她從容起身,就在這無人執掌的神秘燭光下,取過經卷,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穩地將剩下的部分誦讀完畢。那光暈籠罩著她,溫暖而神聖。
待她誦完最後一句,收了經卷,正要吩咐人去仔細查看這燭炬的來曆時,外間傳來一陣腳步聲。原來是另一個仆役費了好大功夫,終於用燧石重新取得了火種,正舉著一盞燈進來。說也奇怪,就在那仆役手中的燈火踏入房門的一刹那,懸浮在半空的那支燭炬,光芒倏地熄滅,隨即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房中隻剩下仆役手中那一點尋常的燈火。
經此一事,豆盧夫人對佛法信念愈堅。她不再將誦經視為一項每日必須完成的“任務”,而是真正融為生命的一部分。從此,她定下常法,無論寒暑疾病,每日必誦《金剛經》五遍,心誌之堅,遠勝從前。
後來,她的弟弟芮國公豆盧寬病重,夫人前去探望。豆盧寬已是彌留之際,他看著姐姐,目光清明,坦然說道:“阿姊因持誦般若經典的福德,必將壽享遐齡,命終之後,亦當往生善處。”這番話,如同預言。
豆盧夫人果然身心康康,一直活到八十高齡。臨終之時,無病無痛,安詳離世,一如熟睡。
可見至誠之所動,能感通天地,化不可能為可能。那暗夜自燃的燭火,照亮的不僅是未儘的經卷,更是一顆在困厄中仍不熄的向道之心。心中有光,則長夜亦明;信念所至,則無路亦可為通途。
5、尼修行
唐高宗龍朔元年,洛陽景福寺內一片清寂。比丘尼修行的禪房裡,往日總有個勤快的身影忙前忙後,那是她的侍童伍五娘。五娘年紀雖小,卻手腳麻利,性情也敦厚,深得修行尼師的憐愛。然而,無常忽至,一場急病奪去了五娘年輕的生命,禪房內外,頓時空落落的,隻剩下修行一人對著青燈古佛,心中滿是哀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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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寄托哀思,修行尼師在禪房一角為伍五娘設了一個簡單的靈座,供奉著清水和素果,日日為她誦經回香。如此過了一月有餘,哀傷漸漸沉澱,生活仿佛恢複了平靜。
然而,一個深夜,五娘的姐姐和弟弟在家中睡得正沉,忽被一陣細微的聲響驚醒。那聲音幽幽咽咽,竟像是從屋角虛空處傳來,細聽之下,竟是呻吟之聲!弟弟嚇得縮進被子裡,渾身發抖。還是姐姐膽大些,顫聲問道:“是……是誰在那裡?”
靜默片刻,一個他們熟悉無比、卻陰陽兩隔的聲音響起了,帶著難以言說的痛苦:“是我……五娘……”
“五娘?”姐姐又驚又怕,“你……你不是已經……怎麼還會在此?”
靈座方向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悔恨與苦楚:“隻因我生前在寺廟中,未能嚴守清規,偷食了葷腥……就因這罪業,死後在此承受大苦痛……我身上現在全是膿瘡,怕汙了你們的床席,弟弟,你去多拿些灰來鋪在我聲音傳來的地方吧……”
弟弟雖怕,但聽聞妹妹如此受苦,心中不忍,依言取來灶灰,厚厚鋪了一地。次日天亮,他們驚駭地發現,那灰上果然滲開一片汙濁的膿血痕跡,觸目驚心。
到了夜裡,五娘的聲音又幽幽響起,這次是對姐姐說:“姐姐,我記得你眼睛不好,做不了針線,弟弟的衣服總是破破爛爛。你拿些布來,我替你給他做件衫子和襪子吧。”姐姐將信將疑,但還是取來一塊乾淨的布,放在了昨晚鋪灰的地方。
一夜過去,天剛蒙蒙亮,姐弟倆急忙去看,隻見那塊布已變成一件針腳細密、裁剪合身的新衫和一雙襪子,整齊地疊放在那裡。弟弟穿上,竟無比合身。捧著這來自冥界的衣物,兩人心中百感交集,既覺詭異,又感傷妹妹死後仍念著骨肉親情。
五娘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更深的哀懇:“姐姐,我還想起一樁罪過。小時候我生瘡,為了治病,曾殺了一隻螃蟹,取它的汁液塗抹瘡口,病雖好了,卻害了性命。如今因為這業報,我墮入了刀林地獄,身上肉裡插著七柄折斷的刀,痛苦不堪……姐姐,求你發發慈悲,為我做些功德,救救我吧……”
姐姐聞言,心如刀絞,淚如雨下。她一個貧家女子,倉促之間,哪裡去籌辦像樣的法事功德?她焦急萬分,對虛空說道:“妹妹,姐姐一時窘迫,實在難以立刻辦妥大的法事。我身邊還有些往日穿的衣物,都是乾淨的,並未損壞,若對你有用,都燒化給你,可行嗎?”
靈座那邊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失望,但最終還是傳來一聲輕輕的歎息。姐姐不敢怠慢,連忙將自己的幾件舊衣在靈前焚化了,又懇求修行尼師多為五娘誦經超度。
自那以後,五娘夜半呻吟的聲音便漸漸少了,終至不再響起。那灰上的膿血痕跡也未曾再出現。修行尼師更是日夜精進,為這早逝的童仆誦經不輟。
月餘後,姐姐做了一個夢,夢中五娘穿著一身潔淨的衣服,麵容安詳,身上再無瘡痍痛苦之色。她對姐姐合十微笑,說道:“多謝姐姐和師傅的功德,那刀林之苦已消,我得遇善緣,將要往生更好的去處了。”言罷,身影漸漸消散在光明之中。
姐姐醒來,知是妹妹終得解脫,心中悲喜交集。她將夢境告知修行尼師,尼師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道:“萬法皆空,因果不空。一念慈悲,能消業障;至誠功德,可渡苦厄。五娘此去,當得安樂。”
由此可見,善惡之報,如影隨形,縱是微細罪業,亦感苦果。然亡者之悔恨與生者之慈悲,如同暗夜中的燈盞,終能照破迷障,指引歸途。心存善念,廣積功德,便是對逝者最好的告慰,亦是為自己種下福田。
6、陳文達
唐朝梓州郪縣,有個名叫陳文達的普通鄉人。他平生彆無他長,唯有一事,持之不懈——那便是誦讀《金剛經》。這習慣的起因,源於一份深沉的孝心。父母相繼過世後,他思念難抑,總想為他們做些什麼,以報答養育之恩。他聽聞誦經有莫大功德,可超度亡者,便發下一個大願:要為故去的父母念滿八萬四千卷《金剛經》。
八萬四千,這是個浩瀚如煙海的數字,常人聽了,多半覺得是癡人說夢。但陳文達卻異常認真。他不急不躁,將這個大願分解到每一個平凡的日子裡。清晨早起,淨手焚香,他便開始課誦;田間勞作歇息時,旁人閒聊,他則於樹蔭下心中默念;夜晚臨睡,亦必持誦數卷方得安寢。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那誦經聲仿佛成了他生命的背景音,與他呼吸相融。
久而久之,鄉人間漸漸流傳開一些關於陳文達的奇聞。有人說,曾見他誦經時,周身有淡淡的柔和光暈;也有人說,他家中雖清貧,卻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安寧祥和之氣。更實際的是,陳文達為人敦厚,鄉鄰若有喪葬之事,或遭遇困厄,請他前去誦經祈福,他從不推辭。而凡經他虔誠持誦的人家,往往能逢凶化吉,一些莫名的災患竟也悄然消散。人們私下都說,陳文達誦的經,似乎有種特彆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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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縣的銅山村,有個名叫陳約的人。有一回,陳約害了場急病,高燒不退,昏死過去。他的魂魄恍恍惚惚,竟被兩個身著皂衣、麵目模糊的差役牽引著,走入一個幽暗陰冷之地。他心下明白,這怕是到了陰曹地府,不由得恐懼萬分。
正行走間,忽見前方有一處工地,甚是奇異。許多影影綽綽的鬼役正在忙碌,不是修築恐怖的刑具,而是在精心壘砌一座高台。那台子以不知名的石材築成,規模不大,卻顯得格外莊嚴、潔淨,台上隱隱有金光流轉,與周遭的昏暗形成鮮明對比。
陳約心中好奇,壯著膽子問旁邊一個監工模樣的鬼吏:“這位尊官,此地為何要築此台?看去如此殊勝。”
那鬼吏瞥了他一眼,語氣竟帶著幾分敬意,答道:“此乃‘般若台’。”
“般若台?是為哪位菩薩或尊者準備的嗎?”
鬼吏搖頭道:“非也。此台是專為一位陽世之人所築,以待其將來之用。”
陳約大為驚訝,陽世之人,竟能讓冥司如此興師動眾?忙問:“不知是哪位高僧大德,有這般功德?”
鬼吏正色道:“是梓州郪縣的陳文達。他持誦《金剛般若經》功德浩大,發願精深,且常以誦經之力救濟他人,冥府之中亦知其名,深為敬重。故特築此台,待其壽終之日,便迎於此台之上,不受地下諸苦,直往善處。”
陳約聽罷,心中震撼無比。還想再問,卻猛地一陣眩暈,驚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自家床上,渾身大汗,病竟已去了大半。他回想起地府所見所聞,如同夢魘,卻又真實無比。病愈後,他特意打聽到郪縣陳文達的住處,前去拜訪。一見之下,發現陳文達並非想象中的仙風道骨,隻是個尋常樸實的農夫,隻是眉宇間有種特彆的安詳之氣。陳約並未提及自身奇遇,隻是更加確信,冥吏所言非虛。
這件事後來漸漸傳開,人們愈發敬重陳文達。而陳文達自己,對此殊榮似乎一無所知,或者知道了也並不在意。他依舊過著簡樸的生活,依舊每日為他亡故的父母,也為一切苦難眾生,持誦著他那仿佛永遠也念不完的《金剛經》。那八萬四千卷的宏願,在他這裡,化作了每一個當下真誠的音聲。
可見,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一念純孝,萬劫清涼。真正的功德,並非追求祥瑞感應,而是將願力融入日常,以慈悲心溫暖世間。人行於暗夜,若能心燈不滅,不僅可照亮一己前程,其光焰所及,亦足以為他者築起彼岸的階梯。
7、高紙
隋朝仆射高熲的孫子高紙,是長安城裡一個典型的世家子弟。到了唐龍朔二年,家道雖不如往昔顯赫,但高紙身上仍帶著幾分祖輩留下的貴氣,行事不免有些疏狂。他信佛,但也僅限於偶爾焚香禮拜,圖個心安,那部厚厚的《金剛經》,他雖也翻閱,卻從未真正沉下心去領會其中的奧義。
這一日,高紙騎馬出長安城順義門辦事。行至半路,忽見兩騎迎麵而來,馬上之人麵色青白,眼神直勾勾的,攔住他去路,聲音平板無波地說:“閻王有令,喚你前去。”高紙正值年少氣盛,隻當是哪裡來的無賴尋釁,豈肯就範?他怒斥一聲:“何方狂徒,敢攔我去路!”一勒韁繩,策馬便想從旁邊繞過。
誰知那兩人如影隨形,再次堵在他麵前,周身散發出一股陰寒之氣。高紙心中莫名一悸,但仍未想到是鬼使勾魂。他想起自己的兄長早已在化度寺出家為僧,不如先去寺中暫避。於是,他打馬揚鞭,直朝化度寺奔去。那兩騎也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
眼看寺廟山門在望,高紙正要衝入,那兩名鬼使卻猛地搶上前來,如兩道陰風,死死擋在門前,竟不讓他進去。高紙又驚又怒,血氣上湧,也顧不得許多,揮起拳頭便朝其中一個鬼使打去。這一拳仿佛打在冰冷的鐵塊上,震得他手骨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