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謝晦
南朝劉宋元嘉年間,尚書謝晦外放荊州刺史。這位出身陳郡謝氏的名門之後,自詡儒門正統,對城內梵刹林立頗感礙眼。這日巡城至新寺門前,見善男信女如織,不由蹙眉對隨從道:塔寺當在郊野清淨處,豈能混雜市井?
部將湊前低語:使君有所不知,這新寺頗靈驗,去年王司馬欲拆寺建宅,不出三月竟暴病而亡。謝晦拂袖冷笑:子不語怪力亂神!當即調派八十精兵,自率部眾直趨新寺。
時值仲春,寺內古柏蒼翠,簷角風鈴清越。住持合十相迎:使君,此寺乃百姓捐建,供奉的旃檀佛像屢顯聖跡...謝晦不等說完,厲聲喝令:
兵士們揮斧砍向殿柱時,奇異的事發生了。原本澄澈的春空驟然昏暝,狂風卷著沙石撲麵而來,殿內長明燈卻愈發明亮。幾個兵士正要攀上佛龕,忽見金身佛像泛起溫潤光華,驚得連退三步。
妖術惑眾!謝晦奪過鐵錘奮力擲去,正中佛像左肩。頃刻間梁木傾頹,瓦礫如雨,那尊丈餘高的旃檀佛像轟然倒地時,竟發出似有若無的歎息。
當夜刺史府陰風不絕。謝晦夢見有位白衣沙門淩空而立,周身光華如月,悲憫注視著他。複見兩尊金甲神人怒目嗬斥:毀寺謗佛,孽報必至!驚醒時中衣儘濕,侍從慌報參與拆寺的兵士突發惡疾。
先是隊正張莽渾身潰爛,醫者見之駭然:此非尋常癩瘡,倒似...遭了天譴。不過旬月,八十兵士相繼病倒。有瘋癲胡言佛前謝罪的,有渾身劇痛哀嚎而亡的,市井皆傳是毀寺招災。
謝晦強作鎮定,命人將寺材運至城外修築堤壩。誰知運材車馬俱在渡口傾覆,上好梁木儘數沉江。更奇的是,新寺原址每逢雨夜便隱現梵唱,有老農信誓旦旦說見過地麵滲出檀香。
次年上巳節,謝晦攜家眷遊春,幼子忽指空中驚叫:金甲神人!眾人仰首唯見流雲,小兒卻自此驚厥不止。幾乎同時,當年參與毀寺的屬官接連獲罪:王功曹強占民田被流放,李參軍克扣軍餉下獄,仿佛有無形之手清算舊賬。
謝晦日漸消瘦,每餐必先銀針試毒。某夜批閱公文至三更,忽見燭影搖曳成蓮花狀,墨跡在紙上洇出因果不虛四字。他猛摔硯台大喝:我謝晦位列三公,豈懼鬼神!話音未落喉頭腥甜,嘔出瘀血染紅官袍。
禦醫診為疑難瘠病,湯藥罔效。此時朝中風傳謝晦密謀擁立新帝,其實是他心病作祟——總覺當年毀寺惡報將至,不如搶先一搏。殊不知這般疑神疑鬼,正將他推往真正的絕路。
元嘉三年春,謝晦舉兵前夜,新寺舊址突然湧出清泉,水中浮起當年沉江的梁木,木質竟如新伐。百姓爭相取水治病,皆稱佛淚泉。消息傳至軍營,士卒嘩變大半。
刑場那日狂風大作,謝晦仰天慘笑: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語未儘而刀落。幾乎同時,千裡外的新寺遺址,廢墟裡忽然綻開朵朵金蓮。
古德雲:境由心造,業隨身遷。謝晦敗亡非關佛力,實是心中戾氣招致眾叛親離。可知人間自有正道在,不在寺廟在人心。那些傾頹的磚瓦終會重歸塵土,而跨越時空的敬畏與慈悲,永遠在曆史長夜裡熠熠生輝。
2、尼智通
建康城東有座簡靜庵,青瓦白牆隱在梧桐蔭裡。庵堂西北角的廂房住著比丘尼智通,她每日清晨跪在蒲團上誦經時,窗欞漏進的曦光總會為素淨的側臉鍍上金邊。
這年她剛過廿五,眉宇間還留著未褪儘的稚氣。十歲被送入空門,並非出於虔誠,隻是亂世中孤女的存身之道。她偶爾在暮鼓聲中望向院牆外——巷陌間炊煙嫋嫋,孩童笑鬨聲隨風飄來,這時指尖撚動的佛珠便會慢下幾分。
元嘉九年的春雨來得格外早。智通侍奉多年的師父圓寂了,老尼臨終前攥著她的手:“佛門清淨,貴在恒心...”話未說儘便咽了氣。智通在靈前跪了整夜,天明時脫下緇衣,將僅有的幾件僧袍打包成束。
還俗的路比想象中艱難。她最終嫁到魏郡梁甫家作妾,那人是個潦倒書生,原配留下的三間瓦房時常漏雨。智通從經卷裡拾起針線,學著在灶台前生火,每當夜半被嬰啼驚醒,總恍惚聽見遙遠鐘聲。
第七年冬天特彆冷,小兒縮在薄被裡發抖。箱籠底躺著《無量壽經》《法華經》等數卷素絹,是庵中帶出的唯一念想。絹帛柔韌,在燈下泛著象牙色光澤。
“娘,冷...”孩子嘴唇發紫。智通顫抖著手將經卷浸入水盆,墨跡漸漸暈開,“壽”字最後一筆化作青煙。她掄起搗衣杵砸向絹帛時,仿佛聽見師父歎息。
開春後孩子穿上新襖,淺青色絹衣在陽光下隱隱透出經文字跡。鄰家婦人誇讚手藝時,智通彆過臉去——那些被搗碎的“阿彌陀佛”正貼著稚子肌膚,隨心跳微微起伏。
變故始於槐花飄香時節。智通先是指尖發麻,繼而渾身泛起紅疹。郎中開的藥湯越喝越嚴重,皮肉竟如烈火灼燒般潰爛。最可怕的是傷口裡鑽出細白小蟲,每日掃除能裝滿升鬥。她夜夜驚悸,總見經卷上的金字化作飛蛾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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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經為衣...”虛空裡傳來叱責聲時,她正疼得撞牆。梁甫請來道士驅邪,符水潑在傷口竟嗤嗤作響。彌留之際,她忽然看清白蟲身上密布經文字樣,每蠕動一分都在誦念她親手毀去的經文。
小兒不知母親痛苦,仍穿著那件青襖在院中嬉戲。某日絆倒擦破衣袖,露出絹帛夾層裡若隱若現的《法華經·藥草喻品》殘章:“譬如大雲,覆蓋世界...”
智通咽氣那晚,梁甫夢見有個緇衣老尼來接引。醒來見月滿中庭,當年被搗碎的經文化作流螢,繞著孩童酣睡的容顏輕輕飛舞。
後人整理遺物,在妝匣底層發現半頁殘經,正是《無量壽經》偈語:“人在愛欲之中,獨生獨死,獨去獨來。”墨色如新,仿佛從未浸過寒塘。
簡靜庵的梧桐又綠了十七回。有個青衫書生總在清明前來上香,他襟前永遠繡著褪色的《法華經》殘句——那是母親留給他最痛的胎記,也是最慈悲的警醒。
佛經有雲:“一字一句,皆是法身。”毀去的從來不是絹帛,而是對誓言的敬畏。那些被辜負的信仰,終將以另一種方式守護世間,如同月光照徹寒潭,波心永遠印著天光雲影。
3、王襲之
會稽城的夏夜總是溽熱難當,西省官署的竹簾後,郎中王襲之正與三五同僚縱酒清談。他舉杯時寬袖垂落,露出腕間一串星月菩提——這並非佛門信物,不過是時下流行的雅玩。
“佛家說因果輪回,倒不如莊周夢蝶來得玄妙。”他撫著菩提子輕笑,案上《南華真經》攤開在《齊物論》篇。這位琅琊王氏的子弟,向來以老莊門生自詡。
庭院裡忽然傳來清越的鳴叫。王襲之眉眼舒展:“定是我的清客催歸了。”眾人皆知王郎中有對寶貝白鵝,養在內省前的蓮池邊,羽翼如雪,曲項似弓。
這兩隻鵝原是去年冬日在市集所救。當時小販正欲宰殺,王襲之見它們眼眸澄澈如琉璃,竟想起《逍遙遊》裡的姑射神人,當即掏錢買下。此後他常在池邊拋灑粟米,看鵝掌撥開青萍,總覺得比讀《道德經》更近自然之道。
這夜他醉意朦朧地睡去,恍惚間雙鵝踏月而來。其中一隻銜著經卷,素帛在夜風中舒展,隱約露出“戒殺”“慈悲”等字跡。正要細看,鵝頸忽然化作白玉如意,經文字字飛起如流螢,沒入他眉心。
驚醒時晨光熹微,王襲之揉著額角走向蓮池,卻見池邊石階上果真攤著經卷。素帛被露水濡濕,墨色愈發沉鬱——竟是《地藏菩薩本願經》。他指尖觸到“掃塵證果”四字時,池中白鵝恰好引頸長鳴,振翅間水珠灑上經卷,恰似蓮花座上的甘露。
同僚們發現,王郎中不再參與旬日的圍獵。有次宴席上炙烤全羊,他盯著焦黃油皮忽然離席,對著牆角海棠樹乾嘔。從此官廚再不敢呈送活物,連切膾的鱸魚都要改刀成牡丹狀才敢上桌。
更奇的是某日審理案件。佃戶失手打死偷穀的家奴,按律當斬。王襲之提筆批示時,墨跡在“斬”字上團團暈開,恍惚見經卷上“眾生平等”四字浮現。最終改判流刑,驚動刑部卻無人敢駁——誰不知王氏門生故舊遍布朝野?
三年後他外放吳興太守,赴任時僅帶三車行李,其中半車是佛經。有次巡視農莊見祭祀宰羊,他竟下轎親手解開繩索,對鄉紳歎道:“《莊子》言‘天地與我並生’,又何忍以血食褻瀆?”
百姓傳說王太守的府衙從不斷獄,每逢朔望卻飄出誦經聲。那對白鵝始終相隨,後來在官舍荷塘產下幼雛,破殼那日恰有高僧路過,合掌稱說“善緣具足”。
晚年致仕歸鄉,王襲之將書齋題額“雙鵝軒”。某日給小孫女講學,孩子忽然指著《逍遙遊》問:“爺爺,大鵬鳥為什麼要飛九萬裡呀?”
老人望向窗外,塘中白鵝正梳洗羽毛。他取下腕間菩提串放在經書上:“或許是要告訴我們,天地間最珍貴的,從來不是飛得多高,而是懂得為何而飛。”
晨風吹動案頭《金剛經》,紙頁停在“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當初蓮池邊的露水早已乾涸,但那些被慈悲浸潤過的生命,依然在時光裡保持著最莊嚴的姿態。
4、周宗
元嘉七年的秋風卷著黃河岸邊的沙塵,把敗軍的旗幟撕成襤褸。周宗和六個廣陵同鄉丟下殘缺的兵器,在彭城以北的荒原上踉蹌前行。身後是北魏鐵騎的馬蹄聲,身前是望不到頭的故鄉路。
“看!有座廟!”有人啞著嗓子喊。
亂草叢中果然立著半傾的寺門,匾額朽爛難辨。推門進去,惟見蛛網垂垂,供桌積著厚塵,唯有一尊尺餘高的佛像靜靜立在神壇。那佛像通體以水晶琢成,縱然蒙塵,仍在漏儘的夕照裡流轉著溫潤光華。
“值錢的物事!”眾人眼中燃起貪婪。姓劉的漢子一把攫取佛像塞進懷裡,咧嘴笑道:“換個盤纏,總比餓死強。”
七人中唯獨王五垂首不語。他本就病弱,連日逃亡更耗儘了氣力,此刻正倚著柱根咳嗽。周宗瞥見他灰敗的臉色,暗暗皺眉:“分他一份?怕是活不到明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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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暮色中摸進附近村落,用佛珠換得粟米炊餅。分食時六人默契地圍成圈,把王五隔在外頭。那病漢也不爭搶,隻靜靜望著篝火,眼底映著跳動的光。
歸途竟比想象中順遂。周宗揣著分得的兩枚銀鋌回到廣陵老家,用這橫財置辦了三畝水田。新婦是鄰家采桑女,婚宴那夜他醉醺醺地炫耀:“可知這家業從何而來?是佛爺賞的...”
第三年稻花飄香時,怪症初現。周宗先覺手背發癢,撓破後潰爛如蟾蜍皮,膿血裡混著細碎皮屑。不出半月,同夥接二連三病倒——最慘是姓劉的,渾身爛作血葫蘆,死前還瞪著屋梁嘶吼:“水晶...水晶壓得我喘不過氣...”
某夜雷雨交加,周宗在劇痛中恍惚見滿室清輝。那尊水晶佛像懸在帳頂,毫光如針紮進他潰爛的皮肉。分明無口無語,他卻聽見玉石相擊般的詰問:“竊光明者,可承得起這因果?”
最後的日子,他總盯著院中棗樹發呆。當年七人裡唯王五幸免,聽說在城南開了豆腐坊。有次集市相遇,那漢子正給乞兒施舍豆渣,紅潤麵龐在朝陽裡泛著健康的光澤。
彌留之際,周宗忽然記起破廟那個黃昏。當眾人爭搶佛像時,王五曾虛弱地扶住供桌,用袖角輕輕拭去蓮花座上的積塵。
二十載春秋彈指過,廣陵城南的豆腐坊依舊飄著豆香。王五的孫兒今年中了童生,整日在槐蔭下誦書。有次翻到祖父手抄的《金剛經》,稚聲念道:“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清風穿過窗欞,拂動紙頁沙沙作響,如那年古廟外的荒草在低語。
世人總道蒼天有眼,卻不知因果從來不在雲端,而在每個抉擇的刹那。那尊消失的水晶佛像,終究在時光長河裡映照出最公正的明鏡——當貪念玷汙聖潔時,毀滅的種子已然深種;而卑微裡存著的半點敬畏,恰是暗夜中最堅韌的微光。
5、僧道誌
永初三年的冬雪覆蓋多寶寺時,僧道誌剛接過知殿師的職務。他指尖拂過金絲幡角的流蘇,聽見自己心跳與梵鐘共振——這滿殿珍寶如今都歸他看管了。
最初隻是少了一串瑪瑙念珠。道誌對執事僧解釋或是鼠齧,轉頭將珠子當在城南質庫。當沉甸甸的銅錢墜在袖中時,他望著佛前長明燈輕笑:“我佛慈悲,當渡窮厄。”
欲望如春雨後的藤蔓悄然滋長。鎏金香盒換成錫胎仿品,織錦幡幢被揭去表麵的金線。他總在深夜潛入殿中,對著眉間嵌著明月珠的玉佛合十:“弟子暫借佛寶,他日必重塑金身。”那尊南朝舊玉雕琢的佛像始終垂目含笑,寶珠在月光下流轉著溫潤光華。
盜取寶珠那夜,驚雷炸響在殿脊。道誌踩著供桌攀上佛肩,匕首剛撬開玉佛眉間嵌槽,整尊佛像忽然微微一顫。他駭得跌落在地,卻見那粒鴿卵大的明珠正滾入掌心,冰涼刺骨。
翌日全寺震動。方丈率眾誦經懺悔時,道誌指著後牆破洞驚呼:“必是飛賊所為!”僧人們追出三裡不見蹤跡,唯見雪地上留著幾瓣梅花似的爪印——像極了他僧鞋底的防滑紋。
報應來得猝不及防。首場春雷滾過時,道誌正在齋堂用粥,忽見電光中現出金甲神人,揮戈直刺麵門。他慘叫倒地,額角竟真湧出鮮血。此後月餘,他身上憑空浮現瘡疤,尤以肩背為甚——正是當夜負佛處。最可怖的是,那些潰爛的傷口漸漸聚成戈矛形狀。
“師兄可是做了虧心事?”監院送來湯藥時輕聲問。道誌咬碎銀牙不答,直到某夜見玉佛顯形榻前,眉間空洞淌著血淚。彌留之際,他終於扯著監院袖口哭訴:“明珠...一顆贈了紅顏妓,一顆埋在...”
僧眾從菩提樹下掘出錦囊時,殘餘的明珠已蒙塵。方丈將其供在佛前,當夜有人見珠中隱現道誌受刑幻影。更奇的是,贈給妓子的那枚竟自妝奩飛出,碎作齏粉灑滿秦淮河。
三年後,新來的小沙彌擦拭玉佛,發現眉間嵌槽裡新生出米粒大的玉芽。老監院聞訊而來,摩挲著溫潤的凸起歎息:“佛家因果,從來不是報應,是渡人啊。”
今人多寶寺的晨鐘仍按時響起,隻是知殿師換崗時總要誦段《楞嚴經》。那尊眉間綴著新玉的佛像前,常年供著盞特殊的燈——燈油由當年當賣佛寶的銅錢熔鑄而成,燈芯裡纏著半截焦黑的衣帶。
暮鼓聲中,當年參與超度法事的比丘已須發皆白。他總對弟子們說:佛前燈火照見的,從來不是神明威儀,而是每個人心底那枚蒙塵的寶珠。當你凝視它時,它便用光焰為你刺破迷障;當你背過身去,它依然在暗處靜靜等待——等待浪子回頭,等待雲開月明。
6、唐文伯
贛榆縣的日落總帶著鹹腥的海風,唐家老爹坐在門檻上,看著小兒子又把剛贖回來的褂子押給走貨郎。蒲草牌九的嘩啦聲夜夜從西屋傳來,像蛀蟲般啃噬著祖上留下的薄產。
“佛前錢也敢偷!”唐文伯揪住弟弟的衣領時,發現他袖袋裡漏出幾枚沾著香灰的銅錢。村頭小寺的功德箱早已成了這賭徒的錢囊,連佛龕前那盞銀蓮燈都被他熔成了賭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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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應來得很快。弟弟渾身長出蟾蜍皮似的癩瘡時,卜者撚著龜甲歎息:“盜佛錢,觸天怒啊。”唐老爹卻掄起鋤頭砸向院中石磨:“若真有佛,怎不劈了我這縱子之父?”
這位曾在海上搏殺過蛟鯊的老漁夫,帶著滿腔憤懣闖進小寺。恰逢前縣令夫人來還願,供桌上放著織金綴玉的寶蓋帶,四枚翡翠在暮色中泛著溫潤的光。唐老爹竟當著僧眾的麵,一把扯過那佛前寶帶係在腰間:“且看神明能奈我何!”
百日未至,惡疾先從腰間爆發。最初隻是瘙癢,後來潰爛成環狀瘡疤,恰如那條寶蓋帶曾纏繞的位置。老漁夫在劇痛中恍惚看見,四枚翡翠化作碧綠火焰,烙進他的皮肉深處。
最諷刺的是,父子倆最終並臥在兩張破席上。兒子渾身流膿顫抖著念佛號,父親則咬碎槽牙咒罵神明。直到某個海嘯將至的深夜,老爹突然掙紮爬起,盯著窗外翻墨的浪濤喃喃:“那寶帶...在暗處發光...”
他此刻才明白,當初係上腰間的不僅是絲帛,更是將自己牢牢捆縛的業繩。而寺中那尊始終垂眉淺笑的佛,從未降罪於誰,隻是靜靜映照出各人選擇的路。
唐文伯將父親盜來的寶蓋帶供回佛前時,發現翡翠早已蒙塵。住持輕撫著帶上的裂痕歎息:“世人總在痛極時方知敬畏,卻不知慈悲從來不需鮮血印證。”
三年後的浴佛節,唐家父子抬著新鑄的銅磬走進寺院。弟弟身上的癩瘡結痂成蓮花紋,老父親腰間的疤痕深如戒痕。當鐘聲漫過海島時,他們終於懂得:因果不是懸在頭頂的利劍,而是映在心底的明鏡——你贈世間以玫瑰,掌心自留餘香;若強奪佛前燭火,最先灼傷的,定是那強伸出的手掌。
7、崔平業
梁朝邊鎮的夕陽總混著沙塵,把演武場的旗杆染成暗紅色。崔平業勒住戰馬,箭囊裡的白羽箭隨著他胸膛起伏輕輕作響——這位武士監軍最得意的,是能在百步外射穿銅錢方孔。
“好個‘穿楊手’!”士卒的喝彩聲裡,他撚著新熔的佛銅錢走進酒肆。那錢還帶著檀香氣,在櫃台上滾出溫潤的光澤。
二十年來,邊塞的荒寺野廟都是他的銅礦。屬下們總記得崔監軍巡營時愛拍著佛龕說:“泥塑的筋骨,怎比得上真刀真槍?”有次他揮斧劈碎丈八金剛,佛首滾落腳邊仍作慈悲相,他反覺得那微笑透著嘲諷,飛起一腳將佛首踢進熔爐。
最猖狂那年上巳節,他帶兵拆了城隍廟的毗沙門天王像。當夜慶功宴上,他舉著熔鑄的酒爵高呼:“飲勝!敬我等破邪顯正!”琉璃盞相撞時,誰也沒看見簷角掠過的黑影——像極了他當日射落的孤雁。
五十歲生辰那晚,他獨對空庭飲酒,忽然發現滿院兵器都泛著似曾相識的銅色。長子隨征戰死沙場的噩耗,幼子溺斃的塘水,妻子墳頭的青草,竟都繞著隱隱的檀香味。最後那個妹妹出家為尼的消息傳來時,他大笑三聲,眼角卻迸出血淚。
眼疾來得猝不及防。先是看不清箭靶,後來連熔銅的火焰都變成模糊的金紅。醫者說症候古怪:“似是被強光灼傷,又像沾了陰寒之物。”隻有寄居的遠親知道,他昏迷總囈語“金剛怒目”,清醒時卻死咬著“世間無佛”。
最後一個雪夜,老仆發現他僵臥在堆滿銅器的廳堂。那些熔鑄的佛像早被債主搬空,隻剩個烏木托盤盛著三枚銅錢——正是他初入行時,從破廟童子像裡摳出的“買命錢”。
十年後,有遊方僧在廢棄軍營歇腳,忽見地底翻出半片銅屑,對著月光細看,竟是天王像衣袂殘片。隨行的小沙彌夜間夢見個雙目流血的將軍,不停熔煉著永遠不化的銅塊,每滴銅汁落地都綻成火蓮。
而當年那些被熔的佛像,早化作千萬枚銅錢在市井流轉。有枚落在新科進士掌心,他正要賞給乞丐時,忽見錢孔中隱現“常慚愧”三字,從此竟辭官修道去了。
今人過邊城古寺,還能在殘垣間找到些許銅綠。牧童們傳說,每當月圓之夜,總聽見叮當錘鑿聲,像是有人在永恒地熔鑄什麼。而春風年年度玉門關時,總不忘在廢墟撒下野花種——那些無名的花朵在佛基上搖曳,仿佛在說:業火焚不儘因果,但春雨總會落下。
8、王鎮惡
梁天監年間的建康城,秦淮河水載著落花流過烏衣巷。巷尾青槐小院裡,王鎮惡正將《禮記》摔在學童麵前:不語怪力亂神——這是聖賢之道!瓦當墜地的脆響驚起簷下新燕,這位屢試不第的老秀才,總愛在蒙童麵前賣弄駁斥佛法的銳氣。
鹿溪寺的鐘聲飄進書齋時,他總要嗤笑:銅鐵鳴響,也配稱慈悲?某日寺僧法滿抬來口銅鐘暫存學館,古鐘青綠斑駁,鐘身《心經》字跡如遊龍。學童們好奇撫摸,王鎮惡卻盯住鐘鈕蟠螭紋:若熔作通寶,可抵三年束修。
盜鐘那夜春雨纏綿。他支開守館老仆,帶兩個市井浪人將鐘推入後院枯井。鐵錘砸下時,古鐘竟發出老僧誦經般的嗡鳴,驚得浪人棄錘欲逃。怕什麼!王鎮惡奪過鐵鑿,佛若有靈,怎容鐘磬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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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錘百煉的銅汁在坩堝裡翻滾如血,漸漸凝成天監通寶的字樣。他掂著新錢走進酒肆那日,恰逢法滿托缽經過。老僧合十凝視他腰間錢串:施主可曾見寺鐘?王鎮惡仰頭飲儘濁酒:法師不如問問彌勒佛!
對峙在公堂時,他指著蒼天立誓:若盜鐘,當令我口舌糜爛!話音剛落,梁間忽然墜下半截鐘舌銅片——正是當初熔鑄時的漏網之魚。圍觀百姓竊竊私語中,他強作鎮定踢開銅片:巧合而已!
報應始於梅雨季。先是在講堂舌根發僵,天地玄黃竟念成佛海慈航,學童哄笑中他掀翻案幾。而後舌上綻出紫斑,醫者見之駭然:此非病疔,倒似...烙印。中秋夜宴,他欲譏諷鄰座居士,張口卻湧出銅錢大小的血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