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接通。
那頭傳來一個爽朗中帶著一絲警惕的聲音。
“哪位?”
“是我。”
吳融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隻有氣音。
短暫的沉默後,電話那頭的聲音瞬間變得熱絡起來。
“吳融?你這個侍從室的大紅人,怎麼有空想起我這個在北平吃沙子的?”
是趙毅。
黃埔六期步兵科的同學,也是吳融為數不多能交心的朋友。
畢業後,趙毅因為性情耿直,不擅鑽營,被分配到了不受重視的第二十九軍,如今在北平豐台一帶擔任團長。
“老趙,少說這些場麵話。”
吳融的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情緒,“你那邊,最近還好吧?”
“好什麼好,天天跟那幫小鬼子鬥雞,煩都煩死了。”
趙毅抱怨道,“前幾天他們又搞演習,槍炮聲響了一宿,吵得人睡不著覺。不過話說回來,你在金陵城裡風光,怎麼關心起我們這窮鄉僻壤了?”
吳融沒有直接回答。
他靠著冰冷的牆壁,目光穿過窗戶,看著外麵燈火輝煌的南京城。
“老趙,我最近在侍從室閒著沒事,幫著戰術組做了個沙盤推演。”
吳融的語氣,像是在閒聊家常。
“我把你們華北的防區圖導進去跑了一下,結果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趙毅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發現你們防區那邊……風水不太好啊。”
電話那頭的趙毅笑了。
“你什麼時候還信上風水了?”
“我這兒風水好得很,背靠永定河,前有盧溝橋,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
“就是因為是兵家必爭之地,所以風水才不好。”
吳融的聲音沉了下來,“你們對麵的那支日軍,番號是華北駐屯軍步兵旅團第一聯隊,對吧?”
“沒錯,領頭的叫河邊正三。那老鬼子,陰得很。”
趙毅的語氣也嚴肅了些。
“我研究了他們最近半年的演習模式。”
吳融開始拋出他準備好的說辭,“他們的演習,越來越貼近實戰。而且,演習地點,正不斷向你們的防區,特彆是盧溝橋方向靠攏。”
“這我們知道。宋長官已經下令讓我們加強戒備了。”
“不夠。”
吳融直接打斷了他。
“隻是加強戒備,不夠。”
電話那頭,趙毅的呼吸聲停頓了一下。
他了解吳融。
在黃埔時,吳融的每一次戰術推演,都精準得讓人頭皮發麻。
他總是能從最不起眼的細節裡,嗅到致命的危險。
“吳融,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隻是做了一個推演。”
吳融的聲音變得更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如果,我是河邊正三。如果,我想找個借口,撕開你們的防線,一舉拿下平津。”
“我會怎麼做?”
吳融沒有等趙毅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不會選白天。白天視野太好,你們的防禦工事一目了然,強攻代價太大。”
“我會選在夜裡。夜色是最好的掩護。”
“我也不會用什麼複雜的理由。最簡單的借口,往往最有效。”
吳融的聲音,仿佛帶著一絲寒氣,透過電話線,鑽進趙毅的耳朵裡。
“比如……一個士兵走丟了。”
“或者,錢包掉了。”
“然後,我會要求進入你們的防區,進入宛平城搜查。你們肯定不會同意。那麼,摩擦就來了。”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趙毅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怦怦”的跳動聲。
吳融描述的畫麵,太過真實。
真實到他仿佛已經看到,那些戴著鋼盔的日本兵,正借著夜色,朝著自己的陣地摸過來。
“吳……吳融,你……彆嚇唬我。”
趙毅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沒有嚇唬你。”
吳融的語氣依舊平靜,“我隻是在推演一種可能性。一種……概率越來越大的可能性。”
他停頓了一下,給了趙毅消化的時間。
“時間呢?”
趙毅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吳融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
“根據我的模型測算,最危險的時間窗口,在七月上旬。”
“如果我是河邊正三,我會在七月八號之前動手。再晚,華北的雨季就要來了,不利於大規模的機械化部隊展開。”
趙毅徹底沉默了。
他雖然身在北平,但並非對時局一無所知。
最近日本人的小動作確實越來越多,軍中的氣氛也一天比一天緊張。
隻是,沒人敢去想“全麵戰爭”這四個字。
現在,吳融卻把這個血淋淋的可能,直接捅到了他的麵前。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