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穆知府,顧蘇合立即吩咐備轎。
陳知禮看著二叔匆匆離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十年寒窗,金榜題名不是終點,真正說這才是真正考驗人的開始。
半下午,日頭偏西,暑氣未消。
顧蘇合帶著一身仆仆風塵和難以掩飾的疲憊匆匆回府,都未來得及洗漱,便徑直命人喚陳知禮到書房。
書房門緊閉,隔絕了外界聲響。
顧蘇合坐在紫檀木大案後,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他眉宇間鎖著揮之不去的凝重,顯然奔波一日的結果並非儘如人意。
陳知禮推門進來,看到二叔的神色,心頭便是一沉。
他恭敬行禮:“二叔,您回來了。”
“嗯,坐。”顧蘇合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待陳知禮坐下,顧蘇合沒有立刻開口,端起桌上微涼的茶水喝了一大口,長長吐出一口氣,才抬眼看向侄女婿,目光複雜。
“知禮,”顧蘇合開口,語氣沉緩,“昌平縣的事,搞清楚了了,但也麻煩了。”
陳知禮心下一緊:“二叔請講。”
“穆大人說得沒錯,那確實是個‘肥缺’,但正因為是肥缺,盯著的人太多了。”
顧蘇合揉了揉眉心,“禮部那邊透出的消息,吏部的江郎中,還有都察院的王禦史,都在為各自的人選使勁兒。
江郎中是實權人物,王禦史清流出身,人脈也廣。穆大人雖在定州為官,我顧家根基在江南,所以我們在京中根基都尚淺,想硬爭這個位置,付出的代價太大,且未必能成,還容易得罪人。”
陳知禮沉默著,手指微微蜷緊。
他預料到不易,但沒想到阻力如此之大,牽涉的層麵如此之高。
“而且,”顧蘇合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我今日多方打聽,才隱約探到點風聲。
這安平縣表麵看是肥缺,實則留下了不少的麻煩。前任縣令丁憂是真,但據說他離任前有些賬目不清,牽扯到縣裡幾家大商戶。
如今這爛攤子誰接過去,都得頭疼,辦好了未必有功,辦不好…
穆大人初來乍到,隻怕還來不及知曉其中凶險,不然他也不會舉薦你去這裡。”
陳知禮聽得心頭震動。
他並非怕事,隻是若真是這樣的麻煩,他一個新科進士,貿然接手,恐怕非但做不成事,還會把自己搭進去。
“所以,二叔的意思是……”陳知禮的聲音有些乾澀。
顧蘇合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知禮,二叔還是那句話,留在京城!你的名次、才學,留在中樞,比去趟那渾水強百倍!
翰林院清貴,熬資曆雖慢,但穩當。
你若實在不願,六部之中,大理寺或刑部、吏部、禮部,這次聽說都有不少不錯的位置,你名次好,都可以去。
如果你同意,我就朝這些方向努力,五日後才殿試,派官還有半個月,一切都來不及,能留在京城,盼兒也不必跟著你吃苦。”
“是,二叔。”
“還有許巍、孟濤,他們的名次不好,留在京城沒什麼發展,還不如回到戶籍所在地附近找個合適的職位,他們本就是這樣的心思。
一會要吃晚飯了,下去吧。”
“多謝二叔,麻煩二叔了。”陳知禮再次行了一禮,走出書房。
他站在廊下,望著庭院中灑下的西斜日光,長長地、無聲地籲了一口氣。
金榜題名的喜悅早已沉澱,如今心中是塵埃初定後的複雜與沉重。
地方實乾的宏願暫時擱淺,一條看似更平坦卻也未必輕鬆的中樞之路擺在眼前。
科舉是龍門一躍,而躍過之後,這宦海浮沉,才是真正的開始。
有前世的經驗,怕倒是不怕。
前世他能走到官居二品還是在一點靠山沒有的前提下。
如今他身後還有江南顧家,穆知府勉強也算是。
他怕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