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侯,你覺得墨家究竟錯在何處?”薑昭棠抬眼,目光淡淡掃過秦淵,語氣聽不出喜怒。
秦淵垂眸沉思片刻,拱手朗聲道:“臣以為,墨家之錯,在於本末倒置。天下黎庶,皆受國之庇佑——疆域為盾,可禦外侮;既享其利,便當擔其責,將家族存續融入邦國興衰之中。”
他頓了頓,語氣愈見懇切:“墨家卻反其道而行,將宗族私利置於國家大義之上,遇事先計家族得失,再論朝廷安危。
殊不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古訓有雲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國若傾頹,外有強敵環伺,內無法度維係,縱有千頃良田、萬貫家財,亦不過是他人俎上之肉。
唯有國之強盛,方能為萬千家宅遮風擋雨,唯有眾人共護社稷,方能保一族長久安寧。此乃家國同體之理,墨家恰恰悟不透這層根本。”
薑昭棠臉上漾開一抹淺笑,卻伴著一聲輕哼:“可惜啊,那些自視甚高的學派,偏生沒有平原侯這般通透的見識。”
他指尖在禦案上輕輕點了點,語氣裡添了幾分不解:“既無報國之心,又空享朝廷俸祿,每年為他們耗費的糧米錢帛可不是小數目。留著這些人,豈非徒增負擔?”
秦淵躬身答道:“陛下,鬼穀典籍中有言,積微成著,聚少成多,說的正是量變引起質變的道理。”
“這些學派雖如今看似無用,但其傳承的技藝、典籍、乃至門徒中潛藏的人才,恰如散落在地的薪柴,單看一根,或許隻夠燃片刻之火,可若悉心收束,聚成薪堆,便能燒起燎原之勢。”
“譬如墨家的機關術,若能引導其用於修橋鋪路、改良農具,便是利國利民的利器,又如雜家的辯才,若能用於邦交談判,安撫流民,亦能成為朝廷臂膀。”
“與其因其一時頑劣便棄如敝履,不如以法度規範其行,以恩威引導其用。”
“假以時日,這些曾空耗的力量,未必不能轉化為支撐社稷的棟梁。此所謂化涓滴為江河,正是這個道理。”
“聖人坐擁天下,龍騰萬裡,這些不過是螻蟻而已,若是龍威掃顧,滅亡不過是須臾的功夫,何必在意他們呢?”
薑昭棠心中熨帖極了,嘴角微揚道:“你倒是會拍馬屁,罷了罷了,既然有你作保,墨家便放他們一馬,你來看顧好,若看顧不好,小心禍事上門。”
“多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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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把宮牆染得跟剛潑了桶橘子汽水似的,那些飛簷翹角戳在天上,像沒畫完的草稿,很是讓人意猶未儘。
暮色漸沉,宮簷下的宮燈已次第亮起。
恰是晚膳正刻,君臣二人談興正濃時,遠處回廊下款款走來一抹倩影。
那女子看著有些年紀,卻姿色正濃豔,身著一襲寬袍大袖的雲錦華服,裙裾高束於胸,行走間衣袂翩躚,裙上繡著的纏枝蓮紋,舉手投足皆是說不儘的雍容華貴。
她腳步輕悄,行至聖人身後便停住了,並未打斷君臣對話,隻垂眸屈膝,讓身後宮女將食盒中的菜肴一一取出,在殿角的白玉石台上擺開。
青瓷碗碟裡盛著水晶膾、胡麻餅,還有一盅熱氣騰騰的羊羹,香氣嫋嫋漫開,才驚動了身前議事的二人。
秦淵聞聲回頭,瞥見那身象征尊榮的服飾,心頭一凜,連忙起身肅立,拱手躬身作揖:“臣秦淵,見過貴人。”
“免禮。”
薑昭棠也轉過頭,溫然笑道:“你再不來,朕隻顧著說話,倒真忘了時辰了。”
崔貴妃抬手將鬢邊一縷碎發彆回耳後,關切道:“陛下也該顧惜些龍體,午時用膳就潦草了,暮食可再不能耽擱。先趁熱用膳吧,有什麼話,吃完了再聊也不遲。”
薑昭棠目光轉向秦淵,眼尾帶著點促狹的笑意,介紹道:“這位是崔貴妃。”話鋒一轉,又添了句,“哦對了,也是崔九娘的姑姑。”
秦淵聞言,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抽,這層關係倒真是猝不及防。
他連忙收斂起神色,態度愈發恭謹,拱手深深一揖:“臣秦淵,見過貴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崔貴妃看著他這副模樣,丹唇輕勾,眼底漾起幾分戲謔:“行了,何必這麼恭敬。說起來,先前險些就成了本宮那便宜侄女婿,也算是有些淵源,不必這般拘謹。”
一句話說得秦淵耳根發燙,正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接話。
薑昭棠已朗聲笑起來:“少年郎本該恣意些,莫要束手束腳,將來徒留遺憾才好。”
崔貴妃神色難明,自始至終緘默著,沒插一句話,隻垂著眼簾,用銀箸細細為聖人布菜,將盤中水晶膾分作勻稱的小塊,動作從容得像一幅靜畫。
秦淵躬身告退,走出紫宸殿時,暮色已漫過宮牆。
他沿著朱紅宮道緩緩而行,薑昭棠方才的每一句話都在腦中盤旋,字句間的深意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墜在心頭。
他越發看不透這位聖人。
謝山長曾說陛下喜怒皆形於色,可今日所見,既有陽光和煦如春風拂麵的時刻,也有冷厲如寒冰刺骨的瞬間,甚至偶爾流露出的幾分計較,竟讓他莫名覺得有些“小氣”。
可這複雜難測的性情之下,又確是位勤政的君主。
宮外秩序井然,市井蒸蒸日上,連風裡都帶著幾分欣欣向榮的氣息,這是騙不了人的。
隻是這般人物,一句話便能定他的生死,現代人可能無法了解,麵對一國之尊如蚍蜉仰望青天一般的那種感受。
秦淵不喜歡這種全然被動的感覺,卻一時想不出自處的法子,心底像被細針輕輕紮著,泛起一陣莫名的焦慮。
宮門外,莫姊姝早已踮腳等候,望見他的身影便快步迎上來,目光在他身上來來回回掃了幾遍,緊繃的肩膀驟然一鬆:“可算出來了,嚇死我了,怎麼在裡麵待了這麼久?”
秦淵望著她眼裡真切的擔憂,心頭那點焦灼淡了些,扯出個淺笑道:“和陛下聊得投緣,不知不覺就忘了時辰。”
“結果如何?”
“墨家,以後便是我秦氏的附庸,此事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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