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有七隻眼睛正在醒來。
淩燼跪在思過崖的青石上,死死盯著自己的左手。
皮肉在蠕動。像有七條細蛇在皮膚下遊走,尋找著破體而出的裂口。癢,然後是痛——燒紅的針從骨頭縫裡往外紮的痛。
“哢。”
極輕的脆響。
掌心裂開第一道縫。銀綠色,細長,豎瞳。
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第七道。
七隻眼睛在他掌心同時睜開,瞳孔裡倒映著天上那輪不祥的腐月——腐綠色的,邊緣像腐爛的肉一樣不規則蠕動,每月出現三到五次,每次出現,蝕質的活性就會飆升三百%。
今晚是腐月夜。
淩燼想喊,喉嚨裡卻像塞滿了鏽渣。冷汗浸透了他單薄的青嵐宗弟子服,三更天的山風冷得刺骨,但他掌心的灼痛卻在加劇。
那七隻眼睛活了。
它們轉動,看向不同的方向,最後全部定定地望向青嵐宗主峰——“青嵐頂”的方向。
就在這時,護山大陣碎了。
沒有轟鳴,沒有震動。
隻有一聲極輕的、像琉璃被指尖彈碎的脆響,從青嵐頂傳來。緊接著,整座山的光暗了一瞬——不,不是暗了,是所有的光都被某種更冰冷的東西替代了。
淩燼抬頭。
看見青嵐頂升起一道銀色光柱,筆直刺向腐月。光柱在半空炸開,化作千萬片破碎的鏡麵,每一片鏡麵裡都映著同一個畫麵——
青嵐宗第五百代掌門,玄微真人,雙手插進了自己的胸膛。
他在笑。
嘴角咧到耳根,眼睛裡流淌著銀色的光。他的雙手從胸膛裡抽出,握著一顆仍在跳動的心臟,心臟表麵覆蓋著一層鏡麵般的硬殼。
“開——”
鏡麵裡的玄微真人開口,聲音通過千萬片鏡麵共振,在山穀間回蕩成一片詭異的和聲。
“鏡界之門——”
淩燼的大腦一片空白。他十七年的人生裡,所有關於“仙門”“正道”“守護蒼生”的教誨,在這一刻碎得比護山大陣還徹底。
腳步聲。
踉蹌的,拖遝的,從思過崖下的小路傳來。還有濃重的血腥味。
“燼……燼兒……”
是白漱玉。
淩燼掙紮著爬起來,腿軟得幾乎站不住。他看見他的師姐,青嵐宗內門弟子白漱玉,拖著一條斷腿爬上崖來。她的左肩被整個削掉了,傷口處不是血肉,而是一層正在緩慢蔓延的銀色鏡麵。那鏡麵像活物,沿著她的鎖骨向脖頸爬。
“師姐!”淩燼撲過去扶她。
白漱玉倒進他懷裡,身體輕得像一片紙。她的眼睛還是清澈的,但瞳孔深處,有銀色的光點在遊動,像困在琥珀裡的蟲子。
“快走……”她說話時,嘴裡溢出的不是血,是銀色的液體,“掌教……瘋了……他和鏡奴做了交易……”
“什麼交易?”
“壽元將儘……他想活……”白漱玉每說一個字,肩上的鏡麵就蔓延一寸,“鎮魂鏡……九麵鎮魂鏡之一……青嵐宗守了五百代……他親手打碎了……”
鎮魂鏡。九大宗門各守一麵,封印鏡界與現世通道的至寶。青嵐宗的根基,也是枷鎖。
“為什麼?”淩燼聽見自己問,聲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為了……永生。”白漱玉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用全宗弟子的命……獻祭……打開鏡界之門……他就能……墮入鏡界……成為鏡奴之主……”
她猛地咳嗽起來,咳出的銀色液體濺在淩燼手上,冰冷刺骨。
“而你……”她看著淩燼,眼神複雜,“是他選的容器……”
“容器?”
“靈脈空寂者……”白漱玉艱難地說,“天生無法修煉……但正因如此……你的身體是空的……最適合承載……”
淩燼懂了。
所以他十七年來在青嵐宗是個笑話。彆人煉氣築基,他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彆人笑他是“廢脈”,是“青嵐之恥”。現在他知道了,他不是廢脈。
他是被精心挑選的空瓶子。
等著裝進彆的東西。
“師姐,你的傷——”淩燼看向她肩頭不斷蔓延的鏡麵。那東西已經爬到了鎖骨,所過之處,血肉儘數化為冰冷的銀色物質。
“沒用了。”白漱玉平靜地說,“我被鏡奴碎片寄生了。最多還有半炷香,我就會變成它們的一部分。”
她抬起還能動的右手,把一枚玉簡塞進淩燼懷裡:“《青嵐秘錄》……宗門真正的傳承……不在藏經閣……在曆代守鏡人手裡……拿著……快走……”
“我們一起走!”淩燼想背起她。
“走不了了。”白漱玉搖頭,瞳孔裡的銀光越來越盛,“燼兒,幫我一個忙。”
她看著淩燼,眼神溫柔下來,像過去無數次教他認字、給他偷偷帶點心時那樣。
“殺了我。”
淩燼僵住了。
“趁我還是白漱玉的時候。”她輕聲說,“我不想變成那種東西。不想以後在某麵鏡子裡,用這張臉去害彆人。”
“不……”淩燼向後退,“師姐,我做不到——”
“你必須做到。”白漱玉的聲音陡然嚴厲,但隨即又軟下來,“燼兒,你記得我教你的第一套劍法嗎?”
淩燼點頭,眼淚模糊了視線。
“那套劍法裡……最後一式……青嵐點翠……刺哪裡最快?”
喉結下半寸。一劍穿顱,瞬間斃命,連痛苦都來不及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