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白漱玉三年前教他時說的。那時她還笑,說“但願你這輩子用不上這招”。
淩燼的手在抖。他低頭看自己的掌心,那七隻眼睛還在,它們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等待,像是在嘲諷。
“快……”白漱玉的聲音開始出現重音,像有兩個人在同時說話,“我……快壓不住了……”
淩燼看見她瞳孔裡的銀光徹底淹沒了黑色。她整張臉的表情開始僵硬,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他拔出腰間的佩劍。入門弟子最普通的鐵劍,劍刃甚至有些鈍。
“師姐。”他啞聲說,“對不起。”
白漱玉笑了。真正的,屬於她自己的最後一個笑容。
“謝謝。”
劍光閃過。
很輕的一聲,像戳破一張紙。鐵劍從她喉結下半寸刺入,從後頸穿出。沒有血——她的血早就開始變成那種銀色液體了。隻有更多的銀光從傷口湧出,然後迅速黯淡下去。
白漱玉的眼睛閉上了。她倒下去的時候,輕得像一片落葉。
淩燼跪在地上,劍還握在手裡。鐵劍的劍刃上沾著銀色的液體,正緩緩滑落。
他看著師姐逐漸冰冷的身體,看著那些銀色物質停止蔓延,然後開始蒸發,化作細碎的光點升向空中,升向那輪腐月。
掌心突然劇痛。
那七隻眼睛同時灼燒起來,銀綠色的光芒大盛。淩燼慘叫一聲,看見從白漱玉身體裡蒸發出的銀色光點,像是受到吸引,瘋狂地湧向他的掌心,鑽進那七隻眼睛裡。
更多的記憶碎片衝刷進來——
鏡界。無儘的鏡麵海洋。遊蕩的銀色影子。低語。嘶吼。還有一張臉,一張由無數破碎鏡麵拚湊而成的巨臉,在海洋深處睜開雙眼,看向現世,看向他。
“容器……”
那張臉說,聲音直接在淩燼腦海裡炸開。
“終於……找到你了……”
淩燼抱頭慘叫。那些銀色的光點還在湧入,掌心的七隻眼睛開始變化——顏色從銀綠轉向純銀,形狀變得更加細長,瞳孔深處,開始浮現出更加複雜的紋路。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掌開始半透明化。皮膚下的血管清晰可見,但血管裡流動的不是血,是銀色的光。
“滾出去!”他嘶吼,用儘全身力氣想把那些銀色光點逼出去。
但沒有用。那些光點和他掌心的眼睛產生了共鳴,它們是一體的,它們本來就應該在一起。
就在淩燼的意識快要被衝垮時,懷裡的玉簡突然發燙。
《青嵐秘錄》爆發出柔和的青光,將他整個人包裹起來。那些銀色光點的湧入速度減緩了,掌心的灼痛也稍微平息。玉簡裡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
“鎮魂九鏡,鏡鏡守心。心若失守,萬物皆鏡。”
“若遇鏡蝕,當守靈台一點清明。蝕紋七眼,開則無歸。”
“切記,你掌心的不是詛咒,是鑰匙——也是枷鎖。”
聲音消失了。玉簡的青光也黯淡下去。
但就這一瞬間的庇護,讓淩燼喘過氣來。他連滾爬爬地站起來,看著掌心——那七隻眼睛安靜下來了,顏色穩定在純銀,瞳孔深處多了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
他又看向青嵐頂的方向。
鏡麵之雨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整個青嵐主峰正在被“鏡化”。山石變成鏡麵,樹木變成鏡麵,殿宇變成鏡麵。那些來不及逃走的弟子,在被鏡麵觸碰到的一瞬間,身體就凝固成銀色的雕塑,然後破碎,化作更多鏡麵。
而在所有鏡麵的中央,玄微真人——或者說,曾經是玄微真人的東西——正張開雙臂,迎接從鏡界之門裡湧出的銀色洪流。他的身體在膨脹,在扭曲,無數鏡麵從他體內長出,將他變成一個由破碎鏡麵組成的畸形怪物。
“鏡主……”淩燼聽見那怪物在笑,“恭迎……鏡主……”
必須走。
現在。
淩燼最後看了一眼白漱玉的屍體,彎腰撿起她掉落在一旁的佩劍——一把更好的劍,劍柄上刻著“漱玉”二字。他把自己的鐵劍扔了,握緊師姐的劍,轉身衝進思過崖後的采藥密道。
密道狹窄、潮濕,彌漫著草藥和陳年苔蘚的氣味。淩燼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掌心的七隻眼睛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銀光,照亮前路。
他跑了多久?不知道。隻知道自己肺裡像著火,腿像灌了鉛。但不敢停,一停下,耳邊就會響起師姐最後的聲音,眼前就會浮現青嵐山鏡化的恐怖景象。
終於,前方出現了光亮。
不是月光,是另一種光——暗紅色的,像是鐵鏽在發光。還有氣味,濃重的、像是千萬具屍體一起腐爛的氣味。
淩燼衝出密道,跪在出口的草叢裡,大口大口地嘔吐。
吐出來的全是銀色的液體。
他抹了把嘴,抬起頭,然後僵住了。
眼前不是青嵐山下的村落,不是熟悉的田野和炊煙。
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平原。平原上長滿了暗紅色的、像是巨大鐵鏽斑塊的植物。天空掛著兩輪月亮——一輪正常的銀白月輪,一輪腐綠色的、邊緣不規則蠕動的腐月。
雙月同天。
腐化紀元最標誌性的天象。
淩燼低下頭,看見自己掌心的七隻眼睛,在腐月的照耀下,正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遠處,傳來了狼嚎。
不是正常的狼嚎。是骨頭摩擦、撞擊發出的聲音,乾澀、尖銳,帶著蝕骨的惡意。
淩燼握緊“漱玉劍”,緩緩站起來。
青嵐宗沒了。
家沒了。
師姐沒了。
他現在站在腐化紀元最危險的土地上,掌心長著七隻不知道是什麼的眼睛,懷裡揣著一本可能是唯一希望的玉簡。
還有,遠處那些正在快速接近的、眼眶裡跳動著綠光的——
骨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