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頭骨狼從鏽草叢裡鑽出來時,淩燼的第一反應是後退。
但他的後背已經抵在密道出口的石壁上。退無可退。
這不是狼。
是狼的骸骨。慘白的骨骼裸露在外,關節處用黑色的、像是凝固瀝青的物質黏合。眼眶裡沒有眼球,隻有兩團跳動的腐綠色火焰。它們的牙齒長得過分,每一顆都像打磨過的骨匕首。
它們看見淩燼了。
三團腐綠火焰同時鎖定他。
淩燼握緊“漱玉劍”,劍柄上師姐刻的名字硌著掌心——那七隻眼睛所在的位置。
眼睛在發燙。
不是疼痛,是某種……興奮?饑渴?
左前那頭骨狼壓低身體,撲了過來。
太快了。
淩燼幾乎來不及反應,身體卻自己動了——側身、滑步、劍鋒上挑。動作乾淨得像練過千百遍。
“哢!”
劍尖精準刺進骨狼右後腿關節的裂痕。骨裂聲清脆。
那頭骨狼慘嚎一聲——如果骨骼摩擦聲能算慘嚎的話——撲空落地,右後腿不自然地扭曲。
另外兩頭同時撲來。
淩燼後撤,劍鋒橫掃。劍刃砍在骨狼肋骨上,隻留下一道白痕。這些骨頭硬得不像話。
掌心的眼睛更燙了。
他突然“看見”一個畫麵——右前那頭骨狼,顱骨正中央有一道細縫,腐綠火焰從縫隙裡漏出一點微光。
弱點。
淩燼咬牙,不退反進,在兩頭骨狼交錯的瞬間矮身突刺。
“漱玉劍”的劍尖精準刺進顱骨細縫。
腐綠火焰熄滅了。
骨狼的動作瞬間僵住,然後嘩啦一聲散架,碎成一地白骨。
但另一頭骨狼的利齒,已經咬向他的脖頸。
他來不及抽劍格擋。
隻能抬起左手去擋——那隻長了七隻眼睛的手。
骨狼的利齒咬下。
淩燼閉上眼。
劇痛沒有來。
他睜開眼,看見骨狼的牙齒停在他掌心前三寸。不,不是停住了——是那七隻眼睛爆發出刺目的銀光,在他掌心外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鏡麵般的屏障。
骨狼的牙齒咬在屏障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卻無法再進分毫。
而且,那層屏障在“吸收”。
淩燼清楚地看見,骨狼眼眶裡的腐綠火焰,正化作絲絲縷縷的綠光,被掌心的眼睛貪婪地吞噬。骨狼在掙紮,想後退,但牙齒像是被黏在了屏障上,動彈不得。
短短三息,它眼眶裡的火焰徹底熄滅了。
又一頭骨狼散架。
最後那頭斷腿的骨狼見狀,毫不猶豫地轉身,拖著殘腿鑽回鏽草叢,消失不見。
戰鬥結束了。
淩燼站在原地,喘著粗氣。他看著自己的左手,看著掌心那七隻已經恢複平靜的純銀眼睛。
屏障消失了。但剛才那種感覺還在——那種饑渴感,那種吞噬的欲望。
他抬起右手,“漱玉劍”的劍尖還在滴落一種粘稠的黑色液體。劍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臉:蒼白,汗濕,瞳孔深處有一抹幾乎看不見的銀光。
“我到底是什麼東西……”
沒人回答他。
掌心的眼睛又發燙了。這次不是興奮,是警告。
淩燼猛地抬頭。
天空,腐綠色的月亮邊緣,開始滲出暗紅色的光暈。那光暈迅速擴散,將整個天空染成一種病態的鐵鏽色。
然後,下雨了。
不是雨。
是黑色的、粘稠的、帶著刺鼻腥臭的液體。
“黑雨……”
淩燼想起在青嵐宗時,偶爾聽下山的師兄師姐提起過。瘴鏽平原特有的天象,蝕質濃度極高的“雨”,凡人沾之即腐,修士觸之蝕骨。
他轉身想躲回密道,但密道入口已經在這短短幾息間被黑雨腐蝕得坍塌了。碎石和泥土混著黑色的雨水滑落,堵死了退路。
無處可躲。
第一滴黑雨落在他的肩膀上。
“嗤——”
青嵐宗弟子服瞬間被腐蝕出一個洞,下麵的皮膚傳來灼痛。不是火焰燒灼那種痛,是冰冷的、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往骨頭裡鑽的痛。
淩燼咬緊牙關,衝向不遠處一塊凸起的岩石。岩石不大,勉強能遮擋上半身。他蜷縮在岩石下,看著黑雨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更多的灼痛從後背、手臂傳來。
但這次,掌心的眼睛沒有立刻構築屏障。
反而傳來一種更恐怖的衝動——吞噬。
淩燼感覺到,落在身上的黑雨,其中那股冰冷的、侵蝕性的能量,正被掌心的眼睛瘋狂地抽離、吸收。潰爛停止了,黑色斑點不再擴散。
但眼睛吸收的能量太多了。
多到淩燼開始頭暈目眩,多到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個快要炸開的氣球。那些被吞噬的能量在他體內橫衝直撞,找不到出口,隻能一遍遍衝刷他的經脈——那些天生“空寂”、從未有過靈氣流轉的經脈。
“呃啊——”
淩燼蜷縮得更緊,指甲摳進岩石縫隙裡,指尖磨出血。痛,太痛了。不是外傷的痛,是身體內部被強行撐開、被陌生能量填滿的痛。
他想起白漱玉塞給他的玉簡,《青嵐秘錄》。
那蒼老的聲音說:“蝕紋七眼,開則無歸。”
說“你掌心的不是詛咒,是鑰匙——也是枷鎖”。
鑰匙……枷鎖……
淩燼在劇痛中,用還能動的那隻手,顫抖著從懷裡掏出玉簡,貼在額頭。
信息湧入腦海。
《青嵐秘錄·蝕紋篇》
蝕紋者,受蝕質侵染而不死者。掌心開眼,是為‘真蝕紋’,萬中無一。
蝕紋七眼,各有其能:
一眼辨蝕——可視蝕質流動,察濃度高低。(已激活)
二眼窺弱——可觀生靈破綻,弱點自現。(已激活)
三眼納蝕——可吞噬遊離蝕質,化為己用。(正在激活)
四眼築屏——可凝蝕質為障,禦敵護身。(已激活)
五眼……
後麵的信息模糊了。
淩燼明白了。
剛才對戰骨狼時,他一眼看破弱點,是“窺弱”的能力。剛才那層鏡麵屏障,是“築屏”的能力。
而現在,黑雨的能量衝擊,正在強行激活第三眼——“納蝕”。
但這股能量太龐大了。他的身體承受不住。
玉簡的信息繼續湧動:
蝕紋初醒,需以‘穩蝕液’安撫,每日浸泡,七日可固。若無穩蝕液,蝕紋暴走,蝕質逆衝經脈,七日內必全身潰爛而亡。
穩蝕液……
淩燼苦笑。他現在去哪找穩蝕液?
黑雨還在下。眼睛還在吞噬。身體越來越脹痛,意識開始模糊。
要死了嗎……
像師姐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