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淩燼咬破舌尖,劇痛讓他清醒了一瞬。他低頭看著掌心的眼睛,看著那些純銀的、冷漠的、不屬於他的眼睛。
“你們……不是想吃嗎……”他嘶啞地說,“那就吃……但彆把我撐死……”
他做了一個瘋狂的舉動。
主動引導。
不是任由蝕質在體內亂撞,而是用剛剛從玉簡中得到的一點點粗淺知識,嘗試引導那些能量,按照某種特定的路線運轉——那是《青嵐秘錄》裡記載的,最基礎、最溫和的蝕質循環路線。
第一縷蝕質被引入經脈的瞬間,淩燼眼前一黑,差點昏死過去。那感覺像是有燒紅的鐵絲捅進血管裡,一路燒灼,一路破壞。
但他沒停。
繼續引導,第二縷,第三縷……
掌心的眼睛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意圖,吞噬的速度慢了下來,甚至開始配合,將吞噬的蝕質“過濾”一遍,變得更溫和,再輸送到他體內。
痛苦依舊,但至少不再是無序的破壞。
黑雨持續了大概一個時辰。
當最後一滴黑雨落下,淩燼癱在岩石下,渾身濕透。他活下來了,但代價慘重。
衣服幾乎全爛了。皮膚上布滿黑色的斑點,雖然不再潰爛,但火辣辣地疼。最要命的是體內——經脈裡塞滿了蝕質,像塞滿棉絮的管道,稍微動一下就劇痛難忍。
他掙紮著爬起來,每動一下都疼得吸氣。
必須離開這裡。
他隨便選了一個方向,拄著“漱玉劍”當拐杖,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他眼前開始發黑。
前方,出現了一片扭曲的陰影——枯死的樹林,慘白的樹乾,枝條上掛著乾癟的、像是風乾內臟的東西。
淩燼想繞開,但腿一軟,跪倒在地。
他撐著想爬起來,卻看見那片枯樹林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骨狼。
是人形輪廓,搖搖晃晃,動作僵硬。它們從枯樹後麵走出來——破爛的衣服,腐爛的血肉,空洞的眼眶裡跳動著腐綠火焰。
瘟屍。
而且不止一頭。
三頭,五頭,十頭……密密麻麻,從枯樹林裡湧出來,至少有二十頭。
它們聞到了活人的氣味,聞到了淩燼身上新鮮的血肉味。它們發出嗬嗬的嘶吼,加快速度,蹣跚著圍攏過來。
淩燼握緊劍,想站起來,但身體不聽使喚。經脈裡的蝕質在這一刻徹底暴走。
他連劍都舉不起來了。
最近的那頭瘟屍已經撲到麵前,腐爛的手抓向他的臉。
淩燼閉上眼睛。
結束了。
但預想中的撕咬沒有到來。
他聽見一聲悶響,像是重物砸在朽木上的聲音。然後是一聲蒼老的、帶著濃重口音的怒罵:
“滾開!你們這些爛肉!”
淩燼睜開眼。
看見一個佝僂的背影,擋在他麵前。
那是個老人,穿著用各種獸皮和破布拚湊的衣服,背上背著一個巨大的骨製背簍。他手裡握著一根粗大的、像是某種動物腿骨的棍子,剛才就是這根骨頭,砸碎了那頭瘟屍的腦袋。
腐綠火焰熄滅,瘟屍倒地。
但更多的瘟屍圍了上來。
老人啐了一口,從背簍裡掏出一把骨粉,撒向空中。骨粉在月光下發出慘白的光,瘟屍們接觸到骨粉,動作頓時遲緩。
“還能動嗎?”老人頭也不回地問,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淩燼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老人嘖了一聲,又從背簍裡掏出一個骨瓶,拔開塞子,倒出一滴暗綠色的粘稠液體,彈向淩燼。
液體落在淩燼胸口,瞬間滲入皮膚。
一股清涼感擴散開來,暫時壓製了經脈裡暴走的蝕質。淩燼終於能喘過氣,掙紮著站起來。
“跟緊我!”老人低吼,揮舞骨棍,在瘟屍群中硬生生砸開一條路,“往西跑!彆回頭!”
淩燼撿起劍,踉蹌跟上。
兩人在月光下狂奔。
跑了不知多久,嘶吼聲漸漸遠去。
老人停下腳步,靠在一塊巨石上喘氣。淩燼也癱倒在地。
“小子……”老人走到淩燼麵前,蹲下身,渾濁的眼睛盯著他掌心的七隻眼睛,“真蝕紋……還他娘的是七眼……你這運氣,不知道該說好還是差。”
淩燼說不出話。
老人從背簍裡又掏出那個骨瓶,晃了晃,裡麵大概還有小半瓶液體。他猶豫了一下,咬咬牙,把整瓶塞進淩燼手裡。
“喝了。”
淩燼沒動。
“讓你喝就喝!”老人不耐煩,“這是‘穩蝕液’,能暫時壓住你的蝕紋暴走。再拖半個時辰,你全身經脈就得爛穿。”
穩蝕液。
淩燼不再猶豫,拔開塞子,仰頭灌下。
液體入口冰涼,經脈裡暴走的蝕質被漸漸平息。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恩不恩的以後再說。”老人擺擺手,“你先告訴我,你一個剛開蝕紋的雛兒,怎麼會一個人跑到‘哭骨林’邊上?還碰上黑雨?你家長輩呢?”
淩燼沉默片刻,低聲說:“死了。都死了。”
老人愣了下:“滅門了?”
“嗯。”
“哪個宗門?”
“……青嵐宗。”
老人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他上下打量淩燼,目光落在他破爛的弟子服上,落在那把刻著“漱玉”的劍上。
“青嵐宗……”老人喃喃,“鎮魂鏡碎了?”
淩燼猛地抬頭:“你怎麼知道?”
“廢話,這年頭能讓一個宗門一夜滅門的,除了鏡奴入侵還能有啥?”老人歎氣,“而且就在剛才,東邊天象異變,腐月血光……我估摸著就是青嵐山的方向。”
他頓了頓,又問:“你是逃出來的?”
“是。”
“就你一個?”
“……就我一個。”
老人沉默了許久。
“跟我走吧。”他突然說,“這兒離腐市不遠,我先帶你回去。你這蝕紋剛開,又吸了黑雨,得連續七天泡穩蝕液才能穩定。不然,今天救了你也是白救。”
腐市。
淩燼想起師姐的玉簡裡提過這個詞。
“前輩……”淩燼撐著想站起來,但又腿一軟。
老人伸手扶住他。那隻手乾瘦,布滿老繭,但異常有力。
“我叫老石。”老人說,“剝皮境中期,鏽骨會外圍拾荒者。你呢?叫啥?”
“淩燼。青嵐宗外門弟子。”
“外門?”老石挑眉,“外門弟子能開出七眼真蝕紋?小子,你身上秘密不少啊。”
淩燼沒說話。
老石也沒追問。他隻是架起淩燼的胳膊,把他半個身子扛在自己肩上。
“行了,先活下來再說。”
兩人在月光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西走去。
淩燼回頭,最後看了一眼東方。
青嵐山已經看不見了。
而前方地平線上,一座城的輪廓正在月光下浮現——這是由無數巨大骸骨搭建而成的、在月光下泛著慘白光澤的骸骨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