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數日的訓練,如同在名為“嚴苛”的磨盤下反複碾壓。
穆紅綾的訓練計劃精確到每個時辰,甚至每一息。上午的體能基礎不再是簡單的奔跑,而是加入了負重、極限攀爬(模擬骨林環境)、在紊亂蝕質流中保持平衡等高強度項目。淩燼、斷指、石心三人每日清晨都如同從水中撈出,肌肉酸痛得幾乎失去知覺,隻有依靠陸青書調配的強效舒緩藥膏和蝕髓活化劑的稀釋液才能勉強恢複。
下午的戰術配合訓練更是折磨。穆紅綾會設置各種突發狀況和極端環境,要求四人在限定時間內完成指定目標,例如在模擬的“蝕鏽風暴”乾擾下,奪取被“鏡奴投影”(穆紅綾用血骨秘術模擬的能量體)守護的“信物”;或是在布滿陷阱和瘟屍(由總會提供的低級訓練用瘟屍,被限製了活性)的狹窄區域內進行防禦戰。每一次配合失誤、判斷錯誤、乃至個人能力的不足,都會招致穆紅綾毫不留情的冰冷斥責和加倍的懲罰性訓練。
陸青書的作用在此時凸顯。他不僅負責所有人的傷勢處理和能量補充,更在每次訓練後,根據骨簡記錄的詳細數據,分析每個人的能量消耗曲線、配合默契度、失誤節點,並提出改進建議。他的分析和藥劑的支援,往往是小隊能在第二天繼續爬起來訓練的關鍵。
淩燼的鏡蝕掌控課也在每日體能訓練後雷打不動地進行。在穆紅綾高壓式的指導下,他對真眼的開啟時間、洞察精度、精神力分配有了顯著進步,已經能在低消耗狀態下維持基礎洞察近五十息。鏡質吸收的轉化效率穩步提升至七成半,反射操控也漸漸摸到了一點“順勢而為”的皮毛,不再全靠蠻力硬掰。但每一次進步,都伴隨著同化率的微弱增長,如同跗骨之蛆,時刻提醒著他這份力量的代價。
小隊內部的磨合,也在血汗與疲憊中悄然進行。
斷指依舊是那副桀驁不馴的樣子,嘴上不饒人,尤其喜歡挑淩燼的刺。但在一次次實戰配合中,他凶悍的正麵突破能力,確實為小隊撕開了許多次困境。他與石心之間形成了某種奇特的默契,石心沉穩如山的防禦為他創造了進攻空間,而他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也分擔了石心承受的壓力。隻是兩人交流極少,往往一個眼神,一個簡單的骨器敲擊信號,便完成了戰術溝通。
石心始終沉默寡言,除了訓練和必要的交流,大部分時間都在擦拭保養她那骨化的左臂,或是利用訓練間隙,用隨身攜帶的小工具修理、加固小隊成員的護甲和武器。她的手極穩,心思也細,經她手調整過的護甲,防護重點和舒適度都有提升。她對淩燼的態度,始終是那種平靜中帶著一絲審視的可靠,仿佛在默默評估這位隊長是否值得她付出全力。
陸青書則如同團隊的粘合劑和潤滑油。他總能敏銳地察覺到隊員之間因為疲憊或摩擦而產生的細微情緒,適時地說上幾句緩和的話,或是遞上一瓶恰到好處的提神藥劑。他的知識儲備更是小隊的信息寶庫,從千骸迷宮某一層可能出現的骨植特性,到某種低階鏡奴的能量波動規律,他總能提供有價值的參考。
淩燼作為隊長,壓力最大。他不僅要快速提升自己,還要學習如何指揮,如何在電光石火的戰鬥中做出正確判斷,如何協調三個性格、能力迥異的隊友。他常常在深夜的冥想調息後,仍對著陸青書整理的訓練記錄骨簡苦思,試圖找出更好的配合方案。他的認真和逐漸展現出的決斷力(尤其在利用真眼洞察破局時),也開始贏得隊員們的初步認可,至少,斷指陰陽怪氣的次數少了些。
這一日,下午的訓練項目是“白骨丘攻防戰”。
訓練場被臨時改造成一片由無數灰白色、大小不一的動物和低階骨獸骸骨堆積而成的“丘陵”地帶,地形複雜,視野受阻。小隊四人需要在規定時間內,攻占位於骨丘最高點的“旗台”,並防守住來自模擬敵軍(由另外幾名鏽骨會剝皮境成員扮演,受穆紅綾指揮)的三波反撲。
戰鬥異常激烈。“敵軍”熟悉地形,配合默契,利用骸骨縫隙不斷發動偷襲和騷擾。淩燼小隊初次在如此複雜環境下進行攻防,配合屢屢出錯。斷指一度冒進,孤身深入,差點被圍困;石心固守一點時,對側翼的偷襲反應稍慢,導致陸青書配藥的位置暴露,險些被“斬首”;淩燼嘗試用真眼洞察全局指揮,卻因地形乾擾和自身經驗不足,命令時有延遲或偏差。
最終,他們勉強在時限內奪下了旗台,但在防守第二波反撲時,“旗台”失守,任務判定失敗。
訓練結束,四人皆是灰頭土臉,身上沾滿骨粉和模擬戰鬥留下的各色蝕質痕跡,氣喘籲籲。
穆紅綾麵無表情地宣布了結果,然後開始了長達半個時辰的複盤點評,將每個人的失誤,尤其是淩燼的指揮失誤,剖析得淋漓儘致,言辭鋒利如刀。
“淩燼,真眼不是讓你用來發呆的!發現斷指冒進,為何不立刻命令石心側移掩護,而是遲疑了兩息?”
“斷指,腦子裡隻有衝殺嗎?石心左翼出現空當,你看不到?你的職責是攻堅,也是補位!”
“石心,防禦不是原地紮根!戰場是流動的,你的右臂是用來擺設的嗎?”
“陸青書,你的位置太靠後了!支援距離過長,第二波反撲時,你的蝕質乾擾遲了三息!”
每個人都低著頭,默默承受。疲憊、挫敗、還有一絲不服,在沉默中發酵。
傍晚,簡單的晚餐後,按照慣例是知識學習時間,通常由陸青書講解。但今日,陸青書看出大家情緒不佳,主動提議稍作休息,改為自由交流,舒緩心情。
訓練場一角,點燃了一小堆用乾燥骨植莖稈作為燃料的篝火,火焰是黯淡的藍綠色,沒什麼溫度,但好歹有些光亮。四人圍坐,氣氛有些沉悶。
斷指靠在一塊大骨頭上,用一塊粗糙的礪石,狠狠地打磨著他的骨刀,發出刺耳的“嚓嚓”聲,仿佛要將下午的憋悶都磨進刀鋒裡。
石心安靜地坐在稍遠些的地方,用一塊軟布蘸著特製的油膏,仔細擦拭著骨化左臂的每一寸“皮膚”,動作輕柔,與斷指那邊的暴躁形成鮮明對比。
陸青書拿出水囊,默默遞給淩燼和斷指。
淩燼喝了一口水,冰涼的液體劃過乾澀的喉嚨。他看著跳動的藍綠火焰,忽然開口道:“斷指前輩。”
“嗯?”斷指頭也不抬,繼續磨刀。
“下午……是我指揮失誤,連累大家了。”淩燼坦誠道。
斷指磨刀的動作頓了一下,瞥了他一眼,哼道:“知道就好。隊長不是那麼好當的,光有眼睛亮不夠,心還得狠,腦子還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