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淩燼點頭,“我會儘快適應。隻是……有些時候,戰場變化太快,我看到了,但命令到了嘴邊,總覺得……會不會有更好的選擇?會不會乾擾你們的節奏?”
這確實是淩燼目前最大的心理障礙——缺乏足夠的自信和決斷力,總想追求“最優解”,反而錯失戰機。
斷指停下磨刀,將骨刀插回鞘中,拿起陸青書遞過來的水囊,仰頭灌了一大口。他抹了抹嘴,那隻完好的左眼在篝火映照下,顯得格外幽深。
“小子,知道我以前是乾什麼的嗎?”他忽然問道,聲音有些沙啞。
淩燼搖頭。陸青書也投來好奇的目光,連石心擦拭手臂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礦工。”斷指吐出兩個字,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沉重的質感,“在瘴鏽平原邊緣,一個快要被蝕質滲透完的破鐵礦。每天鑽在暗無天日的坑道裡,挖那些帶著鏽臭味的石頭,換幾口勉強果腹的吃食。”
他頓了頓,眼神有些飄忽,仿佛穿透了時間和地底,回到了過去。“我有老婆,有個丫頭,才四歲,眼睛亮得像星星。”
篝火劈啪了一聲。
“後來,礦坑深處,不知怎麼連通了一個小的腐化節點。蝕質泄露,瘟屍潮爆發。”斷指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但握緊水囊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守礦的鏽骨會的人跑了,礦坑塌了一部分,我們這些礦工……堵在裡麵。”
“我帶著老婆孩子,跟著幾個還有力氣的弟兄,拚命往外挖。挖了三天三夜,吃的沒了,水沒了,空氣裡都是蝕質的臭味,還有……那些被感染後開始變異的同伴的慘叫。”
他的語氣變得冰冷:“最後,我們挖到了一條地下河的支流。水是渾的,有蝕質,但能喝,能活命。可那河道太窄,一次隻能過一個人,而且水流很急,下麵不知道通向哪裡。”
斷指轉過頭,那隻完好的眼睛死死盯著跳動的火焰。
“我們剩七個人。我,我老婆,我丫頭,還有四個弟兄。誰先過?怎麼過?”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淩燼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
“我讓老婆抱著丫頭先過。我托著她們,水流太急,老婆差點被衝走,我死死拽著……丫頭在哭,老婆在喊我的名字……”斷指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她們……過去了。我在後麵推了一把。”
“輪到下一個弟兄的時候……後麵的坑道裡,傳來瘟屍的嘶吼,還有活人的慘叫……它們追上來了。”
“剩下的三個弟兄,眼紅了。他們想搶著過河,打起來了……我攔不住。”斷指閉上眼,“混亂中,不知道是誰推了我一把,還是我腳下滑了……我掉進了河裡,被衝走了。”
“等我醒過來,是在下遊十幾裡外的一個淺灘。我爬上岸,想回去找……可那裡,已經被塌方的岩石和蝕質淤泥徹底封死了。我挖了三天,指甲蓋都翻過來了,隻挖到一隻……我丫頭的小鞋。”
他不再說話,篝火旁隻剩下藍綠火焰輕微的燃燒聲和遠處訓練場隱約的聲響。
“後來,我就成了蝕骨者。”斷指重新睜開眼,那隻獨眼裡,所有的情緒都沉澱了下去,隻剩下一種近乎漠然的冰冷,“我沒彆的心思,就想活著,活得久一點,然後……多殺點那些怪物。見一個,殺一個。見一群,殺一群。”
他看向淩燼,目光銳利:“小子,戰場上,沒有最優解。隻有能活下去的解,和大家一起死的解。你看到了危險,就立刻喊出來;你覺得該衝,就立刻下命令;你覺得該撤,就彆猶豫。錯了,可能會死人;但猶豫,一定會死更多人,包括你自己,和你想要保護的人。”
“你的眼睛厲害,這是天賦。但彆讓它成了你的枷鎖。相信你的眼睛,更要相信你的直覺,還有……”他指了指石心和陸青書,“相信你的隊友。我們選了你當隊長,就會跟著你衝,跟著你撤。你把命令下了,剩下的,交給我們。這就是配合。”
一番話,如同重錘,敲在淩燼心頭。
他終於有些明白了斷指那凶悍外表下,深埋的傷痛與支撐他活到現在的執念。也明白了,為何斷指對他的猶豫如此不耐。
“我明白了,斷指前輩。”淩燼鄭重道,“多謝。”
斷指擺擺手,又恢複了那副憊懶的樣子:“明白就好。下次訓練再發呆,老子可不管你是什麼隊長,先揍了再說。”隻是這話裡,少了幾分之前的刺,多了些粗糲的認同。
陸青書輕輕歎了口氣,遞給斷指一塊乾淨的布巾。石心停下了擦拭,琥珀色的眸子看了斷指一眼,又看了看淩燼,那沉靜的眼底,似乎也多了一些什麼。
篝火繼續燃燒。
小隊成員之間,那層因為訓練和初次組隊而產生的隔閡與生疏,似乎在這番沉重的往事分享後,被悄然燒穿了一些。一種更加真實、也更加堅韌的聯係,正在血汗與傷痛中,慢慢凝結。
夜還長,但明日,訓練仍將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