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指的故事為小隊成員間注入了一股沉甸甸的粘合劑,那之後,訓練場上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批評依舊嚴厲,懲罰依舊殘酷,但那種因陌生和試探而產生的隔閡感消散了許多。斷指對淩燼的指令雖然仍會嗆聲,但執行起來卻乾脆利落了不少。石心在防禦時會更多留意斷指的側翼,偶爾還會用骨化左臂為他擋開一些原本需要他費力閃避的攻擊。淩燼努力將斷指的告誡記在心裡,在複雜的模擬戰中,強迫自己更快地做出判斷,下達指令,哪怕事後證明並非最佳,也絕不猶豫。
這種變化自然瞞不過穆紅綾的眼睛,但她並未對此發表評論,隻是將訓練內容的難度和複雜度再次悄然提升了一個檔次。
數日後,下午的戰術配合訓練告一段落,穆紅綾布置了新的蝕質操控進階練習後,便如同往常一樣離開,留下小隊自行消化。
“今日到此為止,都回去好好調息。”淩燼抹了把額頭的汗水,對略顯疲憊的隊員們說道,“尤其是陸先生,今日消耗不小。”
下午的訓練中,陸青書不僅要維持一定距離的支援,還要實時辨識戰場環境中出現的模擬毒素和能量陷阱,精神力消耗很大。
陸青書臉色確實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可。他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微笑道:“不妨事。倒是隊長,還有斷指、石心,你們消耗更大。我那裡新配了一些養神湯,回頭給你們送過去。”
斷指擺了擺手:“你那藥湯,效果還行,就是味兒太衝。”話雖如此,卻沒有拒絕。
石心默默點頭。
就在眾人準備散去時,陸青書忽然叫住了淩燼:“隊長,請稍等片刻。有些東西,想請你過目。”
淩燼心中一動,點了點頭,對斷指和石心道:“你們先回吧。”
斷指看了陸青書一眼,沒說什麼,拎起骨刀走了。石心也背起工具匣,默默離開。
訓練場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幽綠的骨燈光芒和遠處隱約的鍛造敲擊聲。陸青書走到場邊他常駐的那個石台旁,從石台下方的暗格裡,取出了一個用油布嚴密包裹的扁平骨匣。
“隊長,請這邊來。”陸青書引著淩燼走到石台後側,這裡光線更暗,也更隱蔽。他小心地解開油布,露出骨匣真容。骨匣材質普通,但表麵銘刻著幾道簡單的隔絕氣息的蝕紋。
陸青書打開骨匣,裡麵並非書籍或卷軸,而是幾塊打磨得異常光滑、薄如蟬翼的玉白色骨片。骨片上,用極其細密的蝕刻技巧,描繪著複雜的線條和符號。
“這是……”淩燼目光一凝,真眼雖未開啟,也能看出這些骨片非同一般。
“千骸迷宮第一層的部分區域地圖。”陸青書低聲說道,手指點在其中一張骨片上,“而且是……最新修訂版。”
“最新修訂?”淩燼訝然。鏽骨會內部關於迷宮的地圖雖然有一定流通,但多為概略,且因迷宮環境時常變化,更新緩慢且價格昂貴。
“不錯。”陸青書點點頭,指著骨片上一條用暗紅色特彆標記出的通道,“這是大約半月前,一支拾荒者小隊探索後更新的路線。他們發現原先被認為是死路的一條側道,在特定時間(腐月當空後的第三個時辰),因蝕質潮汐變化,會短暫開通,通往一處隱蔽的記憶殘片室,裡麵儲存的似乎是關於古代蝕質提煉技巧的記憶,價值不菲。”
他又指向另一處用綠色虛線勾勒的區域:“這裡,原本標注為相對安全的骨狼覓食區,近期疑似出現了一頭發生變異的噬影骨狼王,有初步智慧,能指揮小規模狼群進行戰術埋伏,已導致至少兩支三人拾荒隊失蹤。總會那邊可能還未將警告更新到公開地圖上。”
一條條信息,詳儘而具體,許多都是淩燼從未聽說過的細節,甚至包括某些區域蝕質濃度的周期性波動規律、幾種低階骨獸的近期活動習性變化。
“這些情報……”淩燼看向陸青書,眼神中帶著詢問。
陸青書坦然迎向他的目光,語氣依舊溫和,卻透著一絲不同於平日的沉穩:“隊長,我雖修為不高,但在這腐市廝混數年,總有些自己的門路。藥鋪生意,迎來送往,三教九流,總能聽到些風聲。再加上……早年青嵐宗的一些關係,並未完全斷絕。”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萬象門中,有我一位師叔,當年與我父親交好。青嵐覆滅後,他念及舊情,暗中與我有些聯係。萬象門主張有限合作,對收集各類情報,尤其是關於鏡奴、腐化、以及……鏡蝕者的情報,興趣頗大。他們手中掌握的信息網絡,遠非鏽骨會可比。”
萬象門!淩燼心中一震。骨真人遺信中提到的“人情”,果然應在此處!陸青書竟是連接這條線的重要一環。
“當然,情報交換是相互的,也需代價。”陸青書繼續道,“我提供一些腐市見聞、鏽骨會動態(不涉及核心機密)、以及……關於隊長你的一些非核心成長情況,換取萬象門提供的迷宮情報、部分稀有藥材渠道,以及關於鏡奴和腐月教動向的預警。”
他看向淩燼,眼神誠懇:“此事未提前告知隊長,是我不對。但情報工作,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今小隊成立,目標直指千骸迷宮,這些情報至關重要。隊長你身負重任,我必須確保你掌握的信息儘可能準確和及時。”
淩燼沉默了片刻。他理解陸青書的做法,情報的敏感性他當然明白。陸青書肯現在將底牌露出,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認為時機成熟,也表明了對他的信任。
“陸先生用心良苦,我明白。”淩燼緩緩道,目光掃過骨片上那些精細的標記,“這些情報,價值連城。隻是……與萬象門的聯係,風險不小。青蓮劍宗視我等為魔,玄丹閣態度曖昧,萬象門雖主張合作,但內部派係林立,難保沒有其他心思。”
“隊長所慮極是。”陸青書點頭,“我與那位師叔的聯係非常隱秘,隻通過特定渠道單向傳遞信息,且內容經過篩選。目前看來,萬象門掌權的務實派確實希望了解鏡蝕之力和鏡主真相,這對他們評估局勢有利。我們提供一些邊緣信息,換取急需的情報資源,算是各取所需。但我會時刻警惕,一旦發現異常,立刻切斷聯係。”
淩燼思考著利弊。眼下,他們最缺的就是對迷宮的深入了解和外部預警。陸青書的情報網,無疑是雪中送炭。風險固然存在,但做什麼事沒有風險?關鍵在如何控製和利用。
“好。”淩燼最終下定決心,“陸先生,這條線,就交由你全權負責。務必謹慎。這些情報,我們四人內部共享,但要告誡斷指和石心,絕不可外泄。”
“明白。”陸青書鬆了口氣,鄭重地將骨匣重新包好,遞給淩燼,“這是第一層當前最詳儘的地圖和分析,隊長你先收好。後續各層的情報,我會陸續整理出來。另外……”
他遲疑了一下,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非金非玉、呈暗灰色的橢圓形令牌,上麵刻著一個極其繁複的、仿佛無數線條糾纏的符號。
“這是那位師叔上次傳遞情報時,一並送來的。據說是萬象門內部高級信物,持此物,在特定地點(通常是大城鎮的某些隱秘商鋪或情報點),可以激活一次單向緊急傳訊,直接聯係到他。但隻能用一次,且會暴露持令者大致方位,非萬不得已,不可動用。”
一次性緊急聯絡符。這等於多了一條極其寶貴的救命渠道。淩燼接過令牌,入手溫涼,感受著其中蘊含的微弱但穩定的空間波動,小心收好。
“陸先生,多謝。”淩燼由衷說道。陸青書的價值,遠遠超出了一個藥師和後勤人員。他的情報網,或許將成為小隊在迷霧中前行的重要燈塔。
“分內之事。”陸青書微笑,“我們是一個小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隊長你的成長和安全,是我們所有人能走下去的關鍵。”
他收起石台上的雜物,背起包裹:“時候不早,我也該回去準備明日的藥劑了。養神湯稍後給隊長你送去。”
“有勞。”
目送陸青書離開,淩燼獨自站在漸暗的訓練場中,手中握著那包著油布的骨匣,感受著懷中令牌的微涼。
前路依舊凶險,迷霧重重。
但至少,他們手中,多了一張或許能窺見前路一角的“地圖”,和一道藏在最深處的“保險”。
這讓他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責任感之外,也多了一絲腳踏實地的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