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60。
30。
隨著倒計時數字的變小,南江市的氣溫也在節節攀升。
六月的風帶著一股燥熱,穿過宜仁二中的教學樓,卷起課桌上堆積如山的試卷一角。
“還有最後一周。”
班主任陳海站在講台上,嗓子已經啞了。
“努力這麼久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這最後的一哆嗦!”
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
蘇唐深吸一口氣,擰開風油精的蓋子,在太陽穴上狠狠抹了兩下。
那種鑽心的涼意瞬間刺穿了大腦的昏沉。
他低下頭,繼續在那張密密麻麻的數學卷子上廝殺。
最近這段時間,為了不打擾蘇唐複習,艾嫻那個夜貓子,破天荒的把作息時間調成了老年人模式。
連走路都換上了軟底的棉拖鞋,像隻無聲行走的貓。
白鹿更是痛苦。
她被禁止在客廳吃任何會發出哢嚓聲的零食。
她隻能含著軟糖,坐在地毯上畫畫,時不時用委屈的眼神看一眼蘇唐緊閉的房門。
像隻被克扣了貓糧的橘貓。
至於林伊。
這位中文係的當家花旦,直接化身成了後勤大隊長。
每天晚上的夜宵,從冰糖雪梨到銀耳蓮子,三十天不重樣。
周五晚上,十一點。
蘇唐推開房門,拿著空水杯走出來。
客廳裡隻開著一盞昏黃的落地燈。
艾嫻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關於青少年考前心理疏導和減壓的書,看得眉頭緊鎖。
聽到動靜,她立刻合上書,抬起頭。
“複習好了?”
聲音壓得很低。
蘇唐點點頭,走到飲水機旁接水:“姐姐,你怎麼還沒睡?”
林伊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碗還在冒熱氣的銀耳蓮子羹。
“喝了再睡,去火的。”
蘇唐接過碗,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
這段時間,姐姐們好像比他還要緊張。
“姐姐。”
蘇唐喝了一口甜湯,輕聲說道:“其實...我有把握的。”
白鹿從房間裡,抱著畫板衝了出來。
“小孩!這個給你!”
她把畫板舉到蘇唐麵前。
畫紙上,畫著一隻穿著紅褲衩、披著紅披風的...豬?
那隻豬正飛在天上,手裡拿著一支巨大的鉛筆。
蘇唐端著碗,愣住了:“這是...”
“這是考神啊!”
白鹿指著那隻豬:“你看,它飛得這麼高,寓意你的分數也要飛得高高的!”
時間終於來到了六月二十號。
中考的第一天。
“準考證!準考證帶了嗎?”
林伊在客廳裡轉圈圈,手裡拿著那個透明的文件袋反複檢查。
“帶了帶了,姐姐你已經問了第八遍了。”
蘇唐背上書包,站在玄關換鞋。
“水杯,2B鉛筆,橡皮,直尺...”
艾嫻手裡拿著一張清單,一項項的核對:“還有風油精,要是困了就塗一點。”
蘇唐點頭:“都帶齊了。”
電梯下行的數字在跳動。
密閉的空間裡,安靜得有些過分。
隻有白鹿偶爾發出的、咀嚼軟糖的細微聲響。
蘇唐背著書包站在最中間,手裡攥著那個透明的文件袋。
去學校的路上,車廂裡依然維持著那種安靜。
平日裡話最多的林伊,此刻正拿著手機,飛快的刷著路況信息。
“前麵紅綠燈有點堵,小嫻,走另一條路。”
“知道了。”
二十分鐘後。
宜仁二中的校門口,已經變成了一片紅色的海洋。
送考的家長們把整條馬路堵得水泄不通。
到處都是穿著紅衣服、紅旗袍的媽媽,還有舉著向日葵寓意一舉奪魁的爸爸。
交警的哨聲、汽車的喇叭聲、家長們的叮囑聲,彙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
甚至連路邊的流浪狗,都被好心人係上了一根紅絲帶。
“謔...”
林伊看著這壯觀的一幕,忍不住感歎:“這陣仗,比我當年高考還要誇張。”
熱浪滾滾。
艾嫻好不容易在一個角落裡找到了停車位。
車門打開。
四人下車的瞬間,周圍喧鬨的人群似乎都安靜了一秒。
這種組合實在是太吸睛了。
三個風格迥異卻同樣頂級的美女,簇擁著一個清秀挺拔的少年。
“水杯?”
“帶了。”
“準考證?”
“在手裡。”
“鉛筆橡皮?”
“書袋裡。”
三位姐姐把他圍在中間,進行著最後一遍檢查。
白鹿把手裡的一根棒棒糖剝開,不由分說的塞進蘇唐嘴裡。
“小孩,補充點糖分!大腦轉得快!”
蘇唐含著棒棒糖,腮幫子鼓鼓的。
林伊伸出手,幫他理了理衣領,又把那被風吹亂的劉海撫平:“姐姐們就在外麵等你,哪也不去。”
艾嫻隻是站在那裡,那雙清冷的眼睛注視著蘇唐。
然後,她伸出拳頭,停在半空。
蘇唐愣了一下,隨即伸出自己的拳頭,和她輕輕碰了一下。
艾嫻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子讓人安心的力量:“考完帶你去吃大餐,帶你去旅遊。”
就在蘇唐準備轉身走向校門的時候。
“糖糖!”
蘇青和艾鴻從遠處趕了過來。
今天的蘇青,臉上化了淡妝,遮去了大部分歲月的痕跡。
頭發精心的盤在腦後,插著一根溫潤的玉簪。
“還好趕上了...”
蘇青喘著氣,臉頰通紅:“路上有點堵車,媽媽下車跑過來的...還以為要來不及了...”
“媽媽,來得及。”
蘇唐看著滿頭大汗的母親:“還有半個小時才進場呢。”
艾鴻也走上前,拍了拍蘇唐的肩膀,眼神鼓勵:“糖糖,加油。”
就在這時。
後方的人群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借過借過!麻煩讓一讓!”
一道粗獷的大嗓門,硬生生在擁擠的人潮中撕開了一條口子。
蘇唐轉過頭。
一個穿著夾克、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正護著兩個老人,滿頭大汗的往這邊擠。
那是他的舅舅蘇一鳴。
而在他身後。
外公頭發梳的精神,扣子扣到了最上麵一顆,背挺得筆直。
外婆手裡挎著一個藍布包袱,臉上洋溢著激動的紅暈。
蘇唐瞪大了眼睛,
外婆邁著小碎步,顫巍巍的衝了過來。
“糖糖哎!”
外婆一把抓住蘇唐的手:“可算是趕上了...可算是趕上了...”
“外公外婆,舅舅...你們怎麼來了?”
蘇唐趕緊扶住她,聲音都有些變調了:“這麼遠的路...”
“昨晚就到了。”
舅舅蘇一鳴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憨厚的笑著:“怕打擾你休息,就在車站旅館對付了一宿,一大早就過來了。”
外公背著手,站在一旁。
他不善言辭,隻是用那雙深陷的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著蘇唐。
看著外孫穿著整潔的衣服,長高了,長壯了,精氣神也好。
老人的嘴角微微顫抖,最後隻是重重的點了點頭。
他從兜裡掏出一個紅布包,一層層打開。
裡麵是一根紅繩,上麵係著一個桃木雕的小斧頭。
“這是你太爺爺當年考秀才的時候戴過的。”
外公鄭重其事的把紅繩係在蘇唐的手腕上:“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好歹是個念想。”
外婆急急忙忙的打開那個藍布包袱。
一股煮雞蛋的香味飄了出來。
“來,糖糖,吃一個雞蛋。”
外婆從裡麵掏出一個還熱乎的紅皮雞蛋:“外婆特意煮的,吃了考滿分。”
蘇唐接過雞蛋。
溫熱的觸感順著掌心傳遍全身。
他轉過身,看了看站在左邊的親人們。
那是他的血親,是生他養他的母親,是舅舅和外公外婆。
他們代表著他生命的來處,代表著那種最原始的感情。
然後,他又轉過頭,看向站在右邊的姐姐們。
她們代表著他的成長,代表著他想要去的未來。
此刻,卻因為他,全部彙聚在了這個喧鬨的校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