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喧囂的、充滿了汗水與焦慮的校門口。
即使他們中的一些人,依然有著很深的隔閡。
但今天,這兩撥人,因為他罕見的達成了一種溫情的和解。
蘇唐深吸一口氣,把那個紅雞蛋小心翼翼的放進書包側兜。
他轉過身,邁開步子。
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過頭。
陽光下,香樟樹旁。
媽媽在抹眼淚,艾叔叔在給她遞紙巾。
外公和外婆互相攙扶著,踮著腳尖張望。
舅舅咧著嘴傻笑。
而在另一邊。
艾嫻雙手抱胸,神色冷淡卻一直注視著他。
林伊正拿著小扇子給自己扇風,朝他拋了個媚眼。
白鹿則舉著那個飛天豬的畫紙,瘋狂搖晃,嘴裡似乎還在喊著什麼。
校門外。
蘇青看著兒子消失的背影,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有些局促的走到艾嫻麵前。
“小嫻...”
蘇青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一股子真心實意的感激:“謝謝你...謝謝你這麼長時間來照顧糖糖,要是跟著我,他可能...”
艾嫻看著眼前的教學樓,神色冷淡。
過了很久,她才十分不耐的開口:“跟我沒關係,是他自己爭氣。”
也不等蘇青回答,她就轉過身,朝著樹蔭底下走去。
蘇青站在原地,看著艾嫻的背影,眼眶更加紅潤。
糖糖他...真的遇到了很好的人。
蘇青回想起以前的日子。
她和兒子住在小小的出租屋裡。
那時候的蘇唐,才那麼丁點大,走路總是低著頭,說話聲音小小的。
卻懂事得讓人心疼。
從來不吵著要玩具,從來不鬨著要吃零食。
每次路過肯德基,他都會快步走過。
會在她上夜班回來的時候,給她倒一杯熱水,用那雙小手給她捶背。
會在被同學嘲笑沒有爸爸的時候,默默忍受,從來不回家哭訴,怕惹她傷心。
蘇青的思緒像是被風吹開的書頁,嘩啦啦的翻回到了初一的那個夜晚。
那時候,她剛和艾鴻領證不久。
艾家那邊鬨得不可開交,特彆是艾嫻,對她這個繼母充滿了不屑和鄙夷。
按理說,作為一個母親,這時候最該做的,是把兒子緊緊護在身後,不讓他受一點委屈。
但蘇青沒有。
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覺得匪夷所思,甚至連她自己都覺得殘忍的決定。
把蘇唐送到那個對他充滿敵意的繼姐那裡去。
她說出了那句至今想起來都會心痛的話:“你去姐姐那裡住一段時間,媽媽這邊…最近不方便。”
蘇青知道自己是個沒用的人,虧欠了兒子太多。
年輕的時候遇人不淑,把日子過得一塌糊塗。
做了母親也笨拙又無能,給不了孩子優渥的生活,給不了他遮風擋雨的底氣。
她隻能用自己那笨拙的、微薄的愛,小心翼翼的護著他長大。
蘇唐跟著她,隻會變得更加敏感、自卑,學會看人臉色。
但艾嫻不一樣。
艾鴻說過,小嫻是很驕傲的人。
那種驕傲是刻在骨子裡的。
她或許說話不好聽,或許脾氣臭,但其實心很軟。
特彆是當蘇唐這份弱小和怯懦,被毫無保留的交到她手上,變成她的責任時。
蘇青希望糖糖能夠在一個更好的環境裡長大,希望能有人教他挺直脊梁,教他如何在這個世界上自信的活著。
那些她做不到的事情,艾嫻可以。
現在。
蘇青看著那個穿著整潔校服、背脊挺拔、眼神自信的少年。
他被那麼多人愛著,被那麼多人期待著。
那三個優秀的姐姐把他護在手心裡,像是在守護稀世珍寶。
蘇青的心裡,高興的想向全世界炫耀。
看啊,那是我的糖糖。
他長大了,長成了我夢裡都不敢想的模樣。
艾鴻神情溫和:“彆哭了,孩子出息了,是好事。”
蘇青點點頭,擦乾眼淚。
她抬起頭,看著那座宏偉的教學樓。
陽光灑在樓頂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那是她的兒子正在攀登的前方。
哪怕自己隻是遠遠的看著,也足夠了。
此時,校門外的另一側花壇邊。
外公、外婆和舅舅蘇一鳴正湊在一起,開著一個小型的家庭會議。
剛才那一幕,給這三個人帶來了巨大的視覺和心理衝擊。
三個如同畫裡走出來的女孩子,圍著自家的外孫,又是遞水又是整理衣服。
那場麵,簡直比村裡放的大戲還要精彩。
“乖乖...”
舅舅蘇一鳴蹲在花壇邊,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一臉的懷疑人生:“糖糖現在住在她們家裡?和這三個女孩子住在一起?”
他回想起剛才那個留著一頭黑長直,笑起來像狐狸一樣的姑娘,還衝他甜甜的喊了一聲舅舅。
“這孩子這輩子值了。”
蘇一鳴感歎道:“我在他這麼大的時候,還在泥坑裡玩泥巴呢,連女孩子的手都沒摸過。”
“出息點!”
外公瞪了兒子一眼,神色嚴肅,但那雙深陷的眼睛裡卻閃爍著精光。
“老頭子。”
外婆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八卦的興奮:“我怎麼感覺這幾個女孩子,和糖糖的關係不一般呢?你說...”
他們的視線卻穿過人群,精準的鎖定在不遠處的另一撥人身上。
三個年輕漂亮的姑娘。
在這個滿是焦慮中年人的家長堆裡,她們三個想讓人不注意都難。
艾嫻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戴著鴨舌帽,雙手抱胸靠在樹乾上。
即便是在這種桑拿天裡,她周身似乎都自帶製冷效果,方圓一米內沒人敢靠近。
林伊則是一身碎花長裙,戴著寬簷草帽和墨鏡,手裡拿著個電動小風扇,姿態優雅得像是在海邊度假。
至於白鹿...
外公外婆同時眯起眼睛,眸子裡閃過一絲疑惑。
那個紮著丸子頭、穿著鵝黃色背帶褲的姑娘,正蹲在地上,跟路過的螞蟻較勁。
她手裡拿著一根小樹枝,專注的給螞蟻設置路障,嘴裡還念念有詞。
大概是蹲久了腿麻,她想站起來,結果身子一歪,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在艾嫻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她的後領子。
白鹿傻乎乎的撓了撓頭,又從兜裡摸出一根火腿腸,用牙咬開包裝,啊嗚一口塞進嘴裡。
“我喜歡那個叫小嫻的姑娘。”
外公給出了自己的意見:“那丫頭看著就有威嚴,是個能管家的,咱們糖糖性子軟,就得找個這樣的媳婦,鎮得住場子。”
老爺子看人準。
那個叫艾嫻的姑娘,往那一站,腰杆筆直,眼神利索。
一看就是個當家的料,以後家裡大事小情肯定不用糖糖操心。
“那個有點凶。”
外婆搖搖頭,發表了不同意見:“以後糖糖要是犯了錯,還不得跪搓衣板?”
她想了想,臉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我喜歡小林,剛才她挽著我的胳膊直接就叫我外婆...那小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
老太太回想起林伊剛才的舉動,又是幫忙拿包袱,又是噓寒問暖。
“人也禮貌,又親近長輩,看著就是個知冷知熱的,肯定旺夫。”
外婆越說越滿意:“長得也漂亮,跟畫報上的明星似的,而且那身段,一看就是好生養的。”
“那姑娘太精了。”
外公搖搖頭:“糖糖是個傻小子,玩不過她。”
這時候,蘇一鳴插了一嘴。
“還有那個畫小豬的姑娘呢?”
蘇一鳴撓了撓頭:“她剛才還塞給我一把大白兔奶糖,說讓我和老爺爺老奶奶補充一下糖分。”
雖然他一個四十多歲的大老爺們吃奶糖有點怪,但那份心意是實打實的。
外公外婆愣了一下,同時轉過頭。
白鹿吃完香腸,又從包裡掏出一瓶水,試圖擰開蓋子。
結果大概是手上有油,擰了半天沒擰開,她直接上牙咬。
腮幫子鼓起來,毫無形象。
“這個有點憨。”
外公和外婆異口同聲。
兩位老人對視了一眼,然後都笑起來。
外婆語氣裡帶著幾分寬容的喜愛:“不過看著是個有福氣的姑娘。”
“是啊。”
外公深以為然:“臉盤子圓潤,眼睛大而有神,雖然看著憨了點,但能吃能睡的,是天生的福相。”
老太太心裡那是樂開了花。
自家外孫那是真出息啊。
不僅學習好,這人緣也是沒誰了。
這三個姑娘,隨便拎出來一個那都是百裡挑一的人尖子,現在全圍著自家糖糖轉。
“不過話說回來...”
蘇一鳴看著緊閉的校門,語氣幽幽:“咱們是不是想得太遠了?糖糖才多大啊,還在考高中呢。”
這八字還沒一撇呢。
怎麼連以後誰管家、誰疼人都給安排上了?
到了二老嘴裡,好像明天就要擺酒席了一樣?
“你懂什麼?”
外公冷哼一聲,斜睨了自家這個不開竅的兒子一眼:“你要是懂的話,能現在還找不到媳婦?”
“......”
蘇一鳴撓撓頭,一臉委屈:“爸,這怎麼又扯到我身上了?”
老爺子恨鐵不成鋼的罵道:“你看看人家糖糖,才十幾歲,身邊就圍著這麼些個好姑娘,你再看看你,四十好幾了,身邊除了這根煙,連個母蚊子都沒有!”
蘇一鳴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外婆樂嗬嗬的總結:“這三個都不錯。”
老太太的視線在三個女孩身上來回打轉,眼神裡閃爍著一種名為貪心又為惋惜的光芒。
“可惜啊...要是能都騙回家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