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上的傷疼得鑽心。
沈知微睜開眼,先聞到一股藥味。視線模糊了幾秒才聚焦,看見顧廷梟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他樣子有點狼狽。胡茬沒刮乾淨,眼底一片青黑,像是幾天沒睡好。手裡拿著把小刀,正笨拙地削一個蘋果。皮斷斷續續,削得坑坑窪窪。
見她醒了,他動作停住,抬眼看了過來。
那眼神很複雜。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點……沒藏好的,類似後怕的東西。
“為什麼?”
他開口,嗓子像砂紙磨過,乾澀得很。
“為什麼要替我擋槍?”
問題直白,帶著他慣有的銳利,不容她回避。
沈知微吸了口氣,牽得傷口一陣疼。她聲音虛弱,但每個字都清楚:
“你是我姐姐的兒子。”她頓了頓,補了一句,聲音輕了點,但更沉,“我在這世上,最後一個親人。”
這個理由,基於血緣,又好像超過了血緣。不是討好,不算算計,就是一個走投無路的人,抓住最後一點牽絆的本能。
顧廷梟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都移動了一小截。他把那個削得不成樣的蘋果,連皮一起擱在她手邊的矮櫃上。
“以後,”他試圖讓聲音恢複冷硬,但尾音還是漏了點彆的東西,“彆再做這種傻事。”
沈知微沒看那個蘋果。她的目光落在顧廷梟臉上,輕聲問,像是隨意提起:
“我昏著的時候,好像聽見有人說話……少帥前些天,又屠了個村子?因為懷疑他們通匪?”
顧廷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方才那點不自在蕩然無存,又變回了那個冰封的軍閥。
“軍情緊急。”他吐出四個字,斬釘截鐵,“寧錯殺,不放過。匪患勾結村民,不肅清,後患無窮。”
沈知微看著他,沒退縮。她忍著劇痛,用沒受傷的右手撐著,一點點把自己往上挪,直到能更直地麵對他。這個動作讓她額頭冒汗,但目光卻像錐子。
“通匪的,也許是拿了錢的青壯。但村子裡那些跑都跑不動的老人呢?剛會走路的娃娃呢?還在吃奶的嬰兒,他們懂什麼叫通匪?”她聲音不大,卻字字釘過去,“他們犯了什麼死罪,要躺在你‘以殺止殺’的‘大義’裡,變成你軍功冊上冷冰冰的數字?”
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顧廷梟心口那層厚厚的鎧甲上。他下頜線繃得死緊,眼神鋒利:“亂世當用重典!婦人之仁,隻會害死更多跟著我賣命的兄弟!”
“那姐姐呢?!”
沈知微猛地拔高了聲音,傷口被牽動,疼得她眼前一黑,冷汗刷地下來了,可話卻像開了閘,嘶啞地衝出來:
“我那個自己家破人亡、一輩子都在勸自己丈夫‘為將者當知止戈’、‘刀兵之下多孤魂’的姐姐!她要是還活著,在天上看著——看著她當年抱在懷裡、盼著他能讓世道少點苦的兒子,變成了一個動輒屠村、血流成河的軍閥——她會怎麼想?!她豁出命生你養你,是盼著你變成這樣的嗎?!”
喊到最後,她力竭了,重重喘著氣,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滿臉,混著疼出來的冷汗。
顧廷梟像是被雷劈中了,猛地站起來,身後的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銳響。他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瞪著沈知微,拳頭攥得咯咯響,仿佛下一秒就要掏槍。
但他最終隻是死死地、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你……懂什麼!你根本不知道這世道有多黑!不知道人心能有多惡!”
沈知微淚眼模糊地看著他,聲音卻奇異地平靜了下來,帶著一種穿透力的疲憊:
“我是不懂。我隻知道,如果連你——一個手裡有兵、腳下有地、本來能有點選擇的人——都放棄了去分好歹,都習慣了用最狠最絕的辦法解決一切,那這世道,就真的爛透了,沒救了。”
她喘了口氣,每一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頭:
“姐姐心裡那點盼頭……也就真死了。”
這句話,比任何直接的指責都狠。它沒罵他殘暴,沒說他冷血,它隻是指著他心底最深處——那個可能連他自己都以為早已死去的東西。
(係統,記錄。他在動搖。)
【監測到目標核心信念受到劇烈衝擊。防禦機製啟動。情緒波動峰值……黑化值波動:74(短暫衝高至77後回落)。宿主,你的話風險很高,但觸及了關鍵。】
係統的聲音在腦海響起,印證了她的判斷。
顧廷梟站在床邊,像一尊驟然凍住的雕像,渾身散發著駭人的低氣壓。他盯著沈知微,那目光像是要把她剖開,又像是透過她,看到了很遠很遠的過去,看到了另一個溫柔哀傷的身影。
最終。
他一句話也沒說,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衝出了房間。
“砰——!!!”
門被摔得震天響,連牆皮都似乎震了震。
沈知微脫力地倒回枕頭上,肩上的傷口疼得她眼前一陣陣發黑。心裡卻像是透進了一絲極微弱的光。
冰層……被敲裂了。
接下來,就看他是在這裂縫前築起更高的牆,還是……忍著痛,把手伸進那冰冷的裂縫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