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總算穩住了點,能下地慢慢走。
沈知微找到顧廷梟,說想整理一下“姐姐”留下的舊物,“看看有沒有什麼能留個念想”。她語氣平常,就像個真想找點寄托的遠房親戚。
顧廷梟看了她一會兒,沒說話,點了點頭,算是默許了。
藏寶閣其實就是個小書房,很少人來,堆著些舊家具、箱籠,空氣裡有股陳年的木頭味和防蟲的樟腦味兒。
沈知微在裡麵慢慢翻找。首飾、舊衣、幾本閒書。她動作仔細,目光卻在搜尋任何可能特彆的東西。
最後,在一個不起眼的紫檀木匣子夾層裡,手指摸到一塊不一樣的厚度。她小心抽出來,是一本用素色錦緞包著的硬殼本子。
翻開。字跡娟秀,是女子的日記。
裡麵記著些瑣事,天氣,讀了什麼書,更多的是對年幼兒子的牽掛和期盼。字裡行間能看出,這是個溫柔但清醒的女人,對世道艱難有怨,卻始終盼著孩子能走一條不一樣的路。
沈知微一頁頁看下去,直到最後一頁。
紙頁比其他地方更脆,墨跡也更深。上麵用簡單的線條畫了一個圖案——一個圓,邊上缺了一塊。旁邊有一行小字,寫得格外用力:
「梟兒今日學會走路,跌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來,眼睛亮亮地看著我。我的兒,願你此生堅韌如斯。娘不求你聞達諸侯,隻盼你能守住心中一點善念與清明,若有可能,讓你腳下之地,少些像我們當年一樣顛沛流離之人。」
日期停在顧廷梟五歲生辰前幾天。
沈知微的心狠狠撞了一下胸口。
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
顧廷梟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那裡,身影堵著門框。他目光落在沈知微手裡的日記本上,眼神很深。
“誰讓你動這個的?”聲音不高,聽不出情緒。
沈知微抬起頭,沒慌,把日記本小心地遞過去,直接翻到最後一頁,手指輕輕點在那個圖案和那句話上。
“我想,姐姐有些話,可能一直沒來得及,親口告訴你。”
顧廷梟看著她,又看看日記本,伸手接了過去。指尖碰到封麵時,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他翻開。起初看得很快,像在確認什麼。漸漸地,速度慢了。他一頁一頁地翻,手指有時會停在某行字上,久久不動。
那些娟秀的字跡,那些溫柔的憂慮,那些對他點點滴滴的注視……像遲到了二十年的月光,毫無預兆地、安靜地,照進他被血與火浸透、早已習慣黑暗的心裡。
當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個熟悉的破損環圖案,和下麵那行字——“少些像我們當年一樣顛沛流離之人”——時,整個人僵住了。
時間好像靜止了幾秒。
然後,沈知微看見,一滴很大的、滾燙的水珠,毫無征兆地砸在泛黃脆弱的紙頁上,“啪嗒”一聲,暈開一小團深色的濕痕。
顧廷梟猛地彆過頭去,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肩膀繃得死緊,微微發抖。他死死咬著牙,沒發出一點聲音,但那種無聲的崩潰,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頭發緊。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站了很久。
“她……”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像破了的風箱,“一直希望我……不是現在這樣。”
沈知微站在一旁,輕聲說:“她希望你是她的梟兒。一個能守住善念和清明的男人。不是一個……隻會用殺人來解決問題的軍閥。”
顧廷梟沒反駁。他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通紅,但那些冰封的戾氣,好像被這突如其來的淚水衝散了些。
他小心翼翼地把日記本合攏,動作近乎虔誠,然後把它緊緊抱在胸前,像抱著失而複得的、最要緊的東西。
(係統,怎麼樣?)
【監測到目標深層情感連接被激活。核心創傷(喪母之痛與期望背離)得到直接觸碰與釋放。黑化值顯著下降,當前:68。】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不像平時那樣帶著殺伐氣,反而有些沉,有些滯。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你……好生養傷。”
說完,便離開了。
沈知微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
她知道,那層最堅硬的殼,裂開了。裡麵的血肉剛剛接觸空氣,會疼,會茫然。
但總算,開始解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