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不大,但密,冷颼颼地往骨頭裡鑽。
陸沉跪在後花園的青石小徑上,背挺得筆直,像根繃緊的弦。雨水順著他頭發往下淌,滑過蒼白的臉,嘴唇抿成一條沒有血色的線。他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前麵灰蒙蒙的天,眼神空蕩蕩的,什麼情緒都沒有。
陸明“丟”的那個限量籃球,最後在他房間衣櫃頂上找到了。陸明哭得傷心,陸振雄根本懶得聽陸沉辯解,一句“還不認錯?”,就把他扔到這冷雨裡跪著。
沈知微拿著傘匆匆找過來,看到那畫麵,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把。
她走到他身邊,把傘幾乎全罩在他頭頂。
“起來。”她伸手去拉他胳膊,“回屋裡去。”
陸沉猛地甩開她的手,力氣很大,聲音嘶啞,帶著刺骨的譏諷:“走開。不用你假好心。回去陪你那好丈夫、好兒子吧。”
沈知微的手頓在半空。雨絲很快打濕了她的袖子。
她沒走。看著他被雨水浸透的單薄肩膀,看著他挺直卻微微發顫的脊背,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陸沉全身僵住的舉動。
她收起了傘,把它輕輕放在一邊濕漉漉的地上。接著,她提起質地精良卻顯然不適宜跪地的裙擺,什麼也沒說,就那樣慢慢地、卻異常堅定地,屈膝,跪在了陸沉旁邊冰冷濕滑的石板上。
冰涼的濕意瞬間透過衣料刺進來。
“你……”陸沉猛地扭過頭,震驚地看著她,眼睛裡寫滿了難以置信。
“我不是假好心。”沈知微沒看他,目光望著前方迷蒙的雨幕,聲音很平靜,“我也沒那個臉勸你什麼‘忍一忍就過去了’。因為我知道……被所有人指著鼻子冤枉,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感覺,有多難受。”
她開始講,聲音不高,混在雨聲裡,像在說彆人的事。
“小時候,我爸娶了新媽媽,帶來了一個弟弟。家裡什麼東西不見了,弟弟摔了碰了,甚至我爸工作上出了錯,最後挨罵的,肯定是我。我記得最清楚的一次,弟弟玩的時候打翻墨水,弄臟了我爸一份挺重要的合同,他怕挨打,就哭著說是我推他時碰倒的。”
她停頓了一下,雨聲更清晰了。
“我爸當時正招待客人。他二話沒說,走過來,當著所有客人的麵,給了我一個耳光。很響。我耳朵裡嗡嗡的,什麼都聽不見,就看見那些客人有的移開目光,有的好像還在笑。”
陸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後來呢?”他聲音乾澀,幾乎是氣音。
“後來?我哭著跑出去了。沒地方去,就在街心公園的長椅上坐了一夜。又冷又怕。天快亮的時候,一個掃大街的老奶奶路過,看了我很久,什麼都沒問,從懷裡掏出一個用舊手帕包著的、已經冷透了的饅頭,塞給我。”
沈知微轉過頭,看向陸沉。她的睫毛被雨水打濕了,可眼睛卻很清亮,帶著一種疲憊的溫暖。
“她就說了句,‘丫頭,天冷,吃了暖和點’。然後就接著掃地去了。”她輕輕扯了下嘴角,“就那一個冷饅頭,讓我覺得……這世界好像,也沒冷到底。”
她看著陸沉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很慢:
“陸沉,這世界有時候是很糟糕,家裡人不講道理,你很委屈,這都不是你的錯。你值得更好的。比現在好得多。”
陸沉長久地沉默著,隻有雨水不斷落下的聲音。他眼眶迅速紅了,有什麼滾燙的東西混著冰涼的雨水,一起滑下來。他忽然抬起頭,死死盯著沈知微,問了一個尖銳又直接的問題:
“那你呢?你為什麼嫁給我爸?”
沈知微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她苦笑了一下,半真半假地說:
“因為那時候,我也走投無路了。我需要一個地方待著,一口飯吃。”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輕,也更堅定:
“但遇見你之後,我覺得……這或許,也不是最壞的選擇。”
她看著少年通紅的、充滿困惑和脆弱的眼睛,清晰地說:
“至少,讓我遇見了你。”
這句話像最後一把鑰匙,或者說,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陸沉肩膀猛地劇烈顫抖起來,他再也支撐不住,猛地低下頭,把臉深深埋進自己早已濕透的臂彎裡。壓抑了很久的、破碎的嗚咽聲,終於衝破了緊閉的牙關,低低地、絕望地逸散在冰涼的雨聲中。
他哭得渾身發抖,像個迷路了太久、終於找到一處可以蜷縮的角落的孩子。
沈知微沒有試圖去抱他或安慰他,隻是伸出一隻手,懸在他顫抖不止的背脊上方很近的地方,傳遞著無聲的、但確實存在的支撐。
(係統,現在情況?)
【監測到目標情緒劇烈釋放,長期壓抑的自我封閉狀態出現大幅鬆動。核心創傷(被忽視與不公)得到直接宣泄與初步撫慰。黑化值顯著下降:當前70。】
雨漸漸小了,從綿密的雨絲變成偶爾滴落的雨點。
沈知微收回手,撐著旁邊濕滑的地麵,自己先慢慢站起來。膝蓋又冷又麻。然後她彎下腰,不由分說地、強硬地抓住陸沉的胳膊。
“夠了。”她聲音不大,但不容置疑,“起來。我們回去。”
陸沉沒有反抗。他任由她把自己從濕冷的地上拉起來,雙腿因為久跪和寒冷而麻木,腳步踉蹌。沈知微緊緊攥著他的胳膊,撐著他大半重量。
他沒有抽開手。
兩個人沉默地、步履蹣跚地穿過濕漉漉的花園,走向那棟燈火通明卻冰冷的大宅。雨水順著他們的頭發、衣服往下滴,在身後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濕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