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議庭采信了新證據。
當年認定陸建國“刑訊逼供”的關鍵證據被裁定存在重大疑問,取證程序違法,予以排除。結合其他證據,陸建國被判無罪。
消息傳開,輿論震動。
張副所長等人被紀委帶走調查。副市長公子趙天宇也被立案偵查——他涉毒的問題,因這案子被重新翻了出來。
遲來三年的正義,終於以法律的形式降臨。
但陸言身上,還背著另一重罪。
王守義的妻子劉女士提起了刑事附帶民事訴訟。在陳律師的推動和法院支持下,一場“恢複性司法”會談在調解室舉行。
劉女士五十多歲,麵容憔悴,眼睛紅腫。她看著戴著手銬、由法警看守的陸言,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我男人……”她聲音哽咽,破碎得不成樣子,“是做了昧良心的事,他該死嗎?法律說他有罪,該判就判,該關就關……可你不該……不該就這麼殺了他啊……”
她捶打著自己的腿。
“我知道他為什麼做那事……為了我這張燒錢的病。”她哭得喘不過氣,“他每個月陪我去醫院,都求醫生用最便宜的藥,說把錢省下來,攢著,萬一哪天……哪天陸家有機會,他想辦法還回去……他心裡也苦啊……”
陸言深深低下頭。
手銬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走到劉女士麵前,在法警默許下,深深地、幾乎將額頭觸到地麵地鞠了一躬。
“劉阿姨……”他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撕出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眼淚砸在地板上。
“那時候,我腦子裡隻有我爸躺在停屍房的樣子,隻有恨……我沒想過,您也在家裡等著一個人回來……我沒想過,他可能也有不得已……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沈知微上前,扶住顫抖的劉女士,握住她冰涼的手。
“劉姐,對不起,是我沒教好孩子。”她紅著眼眶,“王警官的醫療費,不管法院怎麼判,我和陸言會繼續承擔,直到……直到您不需要為止。”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但很清晰:
“我們還想……以王警官的名義,設立一個小的‘警務人員心理健康與法律援助基金’,錢不多,是個心意。希望能提醒更多人,遇到壓力和困境,還有彆的路可以走,彆像我們家言言和您愛人這樣……”
劉女士愣住了。
她看著沈知微真誠的眼睛,又看看跪在地上痛哭的陸言。良久,她長長地、仿佛用儘全身力氣地歎了口氣,抬手抹了把臉。
“……老王以前喝酒時,常念叨,最對不起的就是陸隊,一條硬漢子,被他一句話毀了。”她聲音低啞,“要是真有這麼個基金,能讓彆的警察娃娃彆走歪路……他在地下,興許……能好受點。”
最終判決下來。
法院綜合考慮:陸言主動交代殺人事實(在翻案後),有自首情節,協助偵破重大司法腐敗案件,取得受害者家屬一定程度的諒解,且犯罪時剛滿20歲,係初犯,認罪悔罪態度徹底。
判決:陸言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
緩刑考驗期內,必須完成大學學業,並從事不少於2000小時的公益法律服務。
走出法院時,夕陽把天空染成暖金色。
陸言看著手裡的判決書,又抬頭望天,喃喃道:
“媽,我好像……把一條伸手不見五指、隻能摸黑走到黑的路,硬生生掰開,看到了一點光漏進來。”
他頓了頓。
“雖然手上沾的血,這輩子都洗不掉了。”
沈知微握住他戴著電子監控腕帶的手。
“不是掰,言言。”她輕聲說,“那光本來就在你心裡,是你爸留給你的正直和執著,隻是被仇恨的烏雲蓋住了太久。現在,雲散了一些。”
陸言轉頭看她,眼神清澈,卻沉重。
“媽,我殺了人。劉阿姨……她原諒我了嗎?”
沈知微搖頭。
“原諒,是劉女士的權利,不是你可以要求或期望的。”她認真地說,“你能做的,也不是去‘求’得原諒。而是用你接下來的一生,去贖罪——用你學到的法律,去幫助更多像你爸、像王警官一樣被困住的人,去打破那些非法的、不公。”
她看著他的眼睛。
“這才是對你自己的救贖,也是對王警官……最好的告慰。”
陸言沉默良久。
“打破那些……”他低聲重複。
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新的生活,在沉重的代價和明確的方向中開始了。陸言重新回到大學,轉讀法律專業,課餘所有時間幾乎都泡在陳律師的“光明法律援助中心”。
沈知微知道,這個世界的主要任務,已經基本完成。陸言的靈魂已被從仇恨深淵中拉回,走上了漫長卻正確的贖罪與新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