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陰濕,浸透了每一口呼吸。
腐朽的黴味混雜著鐵鏽的腥氣,沉甸甸地壓在人的心肺上,比邊疆的風雪更刺骨。
太子謝硯清立於階下,一身明黃常服在這汙穢之地,是唯一的反射光源,卻也成了最顯眼的靶子。他身姿依舊挺拔如孤鬆,可緊抿的薄唇與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正翻湧著足以傾覆王朝的驚濤。他修長的手指蜷在袖中,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在他的對麵,親王謝瀾的心腹侍衛統領,正慢條斯理地研磨著一方上好的徽墨。墨條與硯台摩擦的沙沙聲,成了這死寂裡最令人心顫的噪音。
一旁的小侍衛,高高舉著一卷明黃絹帛,那上麵,空無一字,隻等著一篇能將本國太子從雲端拉入地獄的——罪己詔。
蘇晚的意識,就在這無聲的絞殺中,猛地撞入這具身體。
腦海裡尖銳的刺痛與紛亂的記憶碎片瘋狂交織,屬於原主“太子妃蘇晚”的十六年人生,被強行塞入她的腦海。
鎮國將軍府的嫡女,京華聞名的嬌弱木頭美人。
一月前,一紙賜婚,她成了尊貴的太子妃。
諷刺的是,大婚典禮剛過,太子甚至沒來得及揭開她的蓋頭,便被一紙急詔調往江南賑災。
而她,就在他離京的第三日,被悄無聲息地“請”到了這暗無天日的地牢。
“殿下,筆墨已備妥。”侍衛統領的聲音陰冷如毒蛇,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卷空白的絹帛,“是寫下殿下您的罪己詔放棄太子之位,換回您完好無損的太子妃……還是,讓卑職的手下,幫您做個決斷?”
他話音未落,另一名侍衛手中的短刃,又往前遞了半分,冰涼的刀鋒緊緊貼上蘇晚細嫩的脖頸,激得她皮膚上瞬間起了一層栗。
蘇晚在心裡嗤笑一聲。
好一場兄弟鬩牆、禍及池魚的奪嫡大戲。
而她,就是這盤棋上最無辜,也最容易被舍棄的那顆棋子。
畢竟她心中十分清楚,眼前的太子對她根本沒有任何感情,太子心中住的人正是謝瀾現在的王妃,她的好表妹,楊喬音。
她從不覺得謝硯清會為了她放棄儲君之位。
方才,親王謝瀾的心腹,宣讀了那份精心羅織的罪狀。
最終的目的,便是逼太子謝硯清寫下這承認罪行的詔書。
托盤裡那卷空白的明黃絹帛,就是勒向謝硯清脖頸的絞索。
蘇晚瞬間厘清了所有狀況。
她穿越了,穿成了一個剛結婚就被綁票的太子妃。
不,可能馬上要變成亡國太子妃了。
按照這類權謀鬥爭的常規操作,太子倒台,她這個正妃恐怕連全屍都留不下。
就在她思緒飛轉的刹那,階下的謝硯清已經看完了那份附帶的“證據”。
他臉上的神情很淡漠,淡漠得近乎死寂。
那是一種信念崩塌後,對所有結局都無所謂的倦怠。
他緩緩抬眸,動作從容得不像一個正被脅迫的儲君。
然後,他邁開步,一步步踏上石階,走向那個捧著空白詔書的侍衛。
地牢角落裡,幾個被製住的東宮侍衛,目眥欲裂,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嗚咽,卻無法掙脫架在頸上的鋼刀。
殿下要認罪,他們能如何?
這分明是一場鴻門宴!但是一向良善的太子又怎麼能放下這所謂太子妃不管——那可是鎮國將軍的嫡女,若是真的不管不顧她的性命,遠在邊疆的鎮國將軍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他們也不敢想。
那幾名侍衛瞪著蘇晚,這一切都怪這個女人!如果不是她,太子殿下怎麼會到如此境地!
謝硯清走到托盤前,拿起了那杆蘸飽了墨的筆。
他的指尖穩定,沒有絲毫顫抖,仿佛要寫下的不是自毀長城的供詞,而是尋常的筆墨文章。
“孤,謝硯清……”
他沉聲開口,筆尖即將落向那卷決定命運的絹帛。
那認命的姿態,竟帶著一種摧折人心的貴胄風骨。
蘇晚將侍衛們那怨毒的眼神儘收眼底,心裡那點僥幸徹底熄滅。
好啊,原來如此。她不僅是謝瀾用來扳倒太子的工具,更是被自己人憎恨的禍水。
蘇晚的腦子嗡了一聲。
不得不承認,這男人生得是真絕色。
鳳表龍姿,眉眼清絕,薄唇微抿時自帶三分疏離,加之那身明黃常服與身處險境仍不折的脊梁,活脫脫一個謫仙墜凡塵。
尤其是那肩寬腰細,挺拔如鬆的身材,簡直是天生的衣架子。
可惜,是個被政治鬥爭磨平了棱角的呆子!
等等!
蘇晚猛地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