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光中,焦土之上,疲憊的英雄與感恩的百姓,構成了一幅無比慘烈,卻又無比動人的畫卷。經此一夜,有些東西,已經在這座飽經磨難的城市裡,悄然生根,再也無法撼動。
這個東西,叫做“民心”。
它看不見摸不著,卻比任何刀劍都更鋒利,比任何城牆都更堅固。
當蘇晚和謝硯清拖著疲憊不堪、滿身傷痕的身體,在彭尖等人的護衛下,穿過依舊彌漫著焦糊味的街道返回臨時官署時,情況已經截然不同。
沿途遇到的每一個百姓,無論是失去家園蜷縮在街角的,還是正在廢墟中徒勞翻找財物的,見到他們,都會停下手中的動作,自發地、恭敬地讓開道路,然後深深地躬身,甚至跪下。他們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恐懼、麻木或瘋狂的敵意,而是充滿了真摯的感激、敬畏,以及一種近乎信仰的依賴。
“太子殿下千歲……”
“蘇先生大恩……”
低低的、發自內心的稱頌聲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如同涓涓細流,彙聚成一股無形的、卻足以撼動山嶽的力量。
回到官署,還沒來得及處理傷口和休息,後續的消息便接踵而至。
彭尖臉上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稟報道:“殿下,蘇先生!今日清晨開始,不斷有百姓自發來到府衙外,有的送來家裡僅存的一點乾淨糧食,有的抬來了自己打上來的井水,還有幾個獵戶,送來了剛打到的野味……他們說,殿下和蘇先生為了救我們連命都不要了,我們沒什麼能報答的,隻有這點心意……”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之前對太子命令陽奉陰違、甚至暗中使絆子的黔州地方官員中,也開始出現了微妙的變化。一位主管倉廩的小吏,竟然頂著可能被馮永昌責罰的風險,悄悄調撥了一批原本被卡著的石灰和布匹,送到了隔離區。
“下官……下官隻是儘本職。”那小吏麵對彭尖的詢問,低著頭,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決然,“昨夜大火,下官的妻兒……是殿下親自帶人從火場裡救出來的。”
民心,如同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它開始悄然改變著黔州城的權力生態。馮永昌依舊掌控著軍隊和大部分行政資源,但他發現,自己的命令似乎沒有以前那麼暢行無阻了。底層官吏和士兵在執行時,會不自覺地掂量,會猶豫。因為所有人都清楚,在這座城裡,真正能救他們性命、值得他們效死的,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隻顧自己享樂的節度使,而是那位能與他們同赴火海、共擔生死的太子,和那位神秘而強大的“蘇先生”。
官署內,醫官正在為謝硯清處理手上嚴重的燙傷和灼傷,藥膏帶來的刺痛讓他微微蹙眉,但他聽著彭尖的彙報,看著窗外隱約可見的、聚集在府衙外不願散去的百姓身影,深邃的眸中,有什麼東西在悄然凝聚,越來越亮。
蘇晚坐在一旁,任由侍女幫她清理臉上的灰燼和手臂上的擦傷。她看著謝硯清那血肉模糊卻依舊穩如磐石的手,再聽到外麵隱約傳來的百姓聲音,心中那份屬於戰士的冷硬,似乎也被什麼東西浸潤了。
她忽然輕笑一聲,打破了沉默,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看來,這頓燒,沒白挨。”
謝硯清轉頭看向她,看到她臟汙小臉上那抹亮色,看到她眼中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看到了破局希望的銳光。他沒有笑,但緊繃的下頜線微微緩和,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一切儘在不言中。
馮永昌企圖用大火燒毀他們的努力,卻意外地,為他們鍛造了最堅固的基石——民心。這把雙刃劍,如今,鋒刃已悄然轉向。接下來的較量,將不再僅僅局限於陰謀和權術,更在於這看不見卻重逾千斤的人心向背。
回到住所後,蘇晚去了謝硯清房間。
醫官為謝硯清仔細清理了傷口,敷上厚厚的藥膏,又用乾淨的細布將那雙本是執筆批文、如今卻傷痕累累的手小心翼翼地包紮好。整個過程,謝硯清始終抿著唇,一聲未吭,仿佛那灼人的疼痛與他無關。
醫官退下後,房間裡隻剩下他們二人,以及空氣中彌漫的淡淡藥草味。
蘇晚自己手臂上的擦傷已經簡單處理過。她看著謝硯清被包成粽子似的雙手,想到他昨夜徒手去搬那燃燒梁木的狠勁,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又冒了出來。是佩服,是氣惱,還是……一絲心疼?她懶得深究。
她站起身,走到謝硯清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謝硯清似乎不太習慣這種被俯視的角度,尤其是來自她,下意識地想將手往袖子裡縮了縮,卻牽動了傷口,幾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彆動。”蘇晚語氣帶著命令口吻,不等他反應,已經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托住了他那隻傷得更重的手腕。
她的指尖微涼,帶著剛清洗過的濕潤,觸碰到他因敷了藥而有些發熱的皮膚時,謝硯清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下意識就想抽回。
“躲什麼?”蘇晚挑眉,手上用了點力,沒讓他掙脫。她低下頭,湊近了些,仔細審視著他被包紮好的手,像是在檢查一件重要的裝備,“讓我看看,處理得怎麼樣。在我們那兒,這種燒傷處理不好,容易感染……就是潰爛化膿,嚴重了可是會要命的。”
她靠得很近,呼吸幾乎拂過他包紮著布條的手背,發絲間還帶著煙火氣的味道縈繞在他鼻尖。謝硯清隻覺得被她托住的手腕處,那一點冰涼迅速變得滾燙,甚至比傷口本身更讓他心神不寧。他喉結滾動,試圖偏開頭,避開這過於親密的距離和接觸。
“蘇晚,孤無礙。”他聲音有些發緊,試圖維持平日的冷淡,“醫官已處理妥當。”
蘇晚卻像是沒聽見,反而用空著的那隻手,指尖極其輕柔地隔著紗布,虛虛點過他幾處水泡和灼傷最嚴重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