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一位負責軍需的老將聲音乾澀地彙報,“我們能直接調動的精銳,滿打滿算,不足八百。馮永昌手握的邊軍超過五千,但……聽調不聽宣,甚至可能倒戈相向。城中守軍經曆瘟疫和火災,傷亡、疲憊,能戰者不足兩千,且士氣……”
他沒說下去,但眾人都明白。經曆了天災人禍,城中軍民已是驚弓之鳥,能否扛住如狼似虎的烏斯部精銳衝鋒,是個巨大的問號。
彭尖拳頭緊握,青筋暴起:“馮永昌這個國賊!不僅按兵不動,還私通外敵!若是他肯出兵,我們何至於此!”
另一名將領憂心忡忡:“更麻煩的是,城中百姓疫病剛有緩和,大火又添新傷,如今人心惶惶。若此時城外戰事不利,城內再被馮永昌煽動生出亂子,後果不堪設想!”
內無強兵,外有悍敵,內有奸佞,民心不穩……這幾乎是一個死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謝硯清身上。這位年輕的太子,手上還纏著厚厚的繃帶,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愈發蒼白,但那雙鳳眸中的光芒,卻銳利得驚人,仿佛能刺破這濃重的絕望。
他沉默著,手指在沙盤上代表烏斯部營地和自己所在位置之間緩緩移動,丈量著距離,計算著時間。
“兵力不足,民心不穩,內有隱患……”謝硯清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冷靜,“常規戰法,我們毫無勝算。”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帳中每一位將領,最終定格在沙盤上那個代表烏斯部營地的小旗上。
“所以,此戰,不能力敵,隻能智取。必須兵行險招!”
“殿下的意思是……?”彭尖忍不住問道。
謝硯清的指尖重重點在烏斯部營地上:“他們最大的優勢是彪悍突襲,最大的劣勢是……輕敵!他們認定孤是怯懦無能的深宮太子,認定我軍不堪一擊。這便是我們的機會!”
他目光灼灼,開始部署那條極其冒險的路線:
“第一,彭尖,你帶兩百最精銳的死士,隨孤秘密接近烏斯部營地。我們的目標不是正麵擊潰他們,而是製造混亂,救出太子妃,若能趁機斬殺其首領阿提拉,更是大功一件!”
“第二,”他看向那位老將,“你率領剩餘所有能戰之兵,在邊境緩坡預設埋伏,但不要顯露主力。一旦看到敵營火起,或者收到孤的信號,便虛張聲勢,佯裝大軍來襲,擂鼓助威,儘可能拖延他們攻城的速度,製造恐慌!”
“第三,嚴密監視馮永昌及其邊軍動向!若他按兵不動,便由他。若他敢趁機作亂,或者攻擊我們後方……留守城中的部隊,要不惜一切代價,守住城門,穩定民心!”
這條計策,核心就在於謝硯清親自率領的小股部隊奇襲。以寡敵眾,深入虎穴,風險極高!一旦被識破,或者未能及時製造出足夠的混亂,他們這數百人必將陷入重圍,有去無回!
彭尖臉色發白:“殿下!您萬金之軀,豈可親身犯如此奇險?!讓末將去!您留在後方指揮!”
謝硯清搖了搖頭,眼神堅定如鐵:“正因孤是太子,孤親自去,才能最大程度地利用他們的輕敵!才能讓這場‘表演’足夠逼真!更何況……”
他頓了頓,腦海中閃過蘇晚可能身陷囹圄的模樣,聲音裡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孤必須去。”
他沒有明說,但在場的人都隱約感覺到,太子殿下此舉,不僅僅是為了破局,更有著一份必須親自救回某個人的執念。
帳內一片寂靜,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所有人都明白,這是目前唯一可能扭轉敗局的方法,也是一條踩著刀尖的絕路。
“諸位,”謝硯清深吸一口氣,聲音回蕩在營帳中,“此戰,關乎黔州存亡,關乎大周國體,更關乎我等身後萬千百姓的身家性命!我們沒有退路,唯有死戰,方能求生!”
他目光如炬,掃過眾人:“可願隨孤,行此險招,搏一線生機?”
彭尖與諸位將領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決心。他們齊齊單膝跪地,抱拳低吼:
“願隨殿下,死戰到底!”
夜色中,一支人數不多卻無比精銳的隊伍,如同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臨時營地,向著西北方向,向著那片殺機四伏的烏斯部營地,疾馳而去。勝負、生死,皆係於這場驚天豪賭。
……
烏斯部營地,篝火燃得正旺,烤全羊的香氣混合著馬奶酒的醇厚氣味彌漫在夜空中。馮永昌果然如謝硯清所料,趁著夜色悄然來到了營地,此刻正與烏斯部首領阿提拉把酒言歡,周圍圍坐著一群酩酊大醉、高聲談笑的部落頭目。
“馮大人,你放心!”阿提拉拍著胸脯,酒氣噴湧,“明日一早,烽火為號,我烏斯部的勇士定能一舉踏平那黔州城!到時候,裡麵的金銀財寶,分你三成!哈哈哈!”
馮永昌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心中卻暗自冷笑,嘴上奉承道:“首領勇武,天下無雙!那謝硯清不過是個黃口小兒,深宮裡養出來的廢物,哪裡是您草原雄鷹的對手?明日,必叫他跪地求饒!”他刻意貶低太子,既是迎合阿提拉的傲慢,也是為了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與隱隱的期待。
營地裡的慶祝喧囂聲傳出很遠,大多數烏斯部士兵都沉浸在美酒和對明日掠奪的幻想中,警惕性降到了最低。他們根本想不到,就在這片狂歡的陰影之外,死神已經悄然逼近。
與此同時,在距離烏斯部營地不足一裡的一處隱蔽山坳裡,謝硯清和他帶來的兩百死士如同暗夜中的磐石,悄無聲息地潛伏著。戰馬的嘴被套上,四蹄包裹著厚布,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派出的幾名最精銳的探子如同鬼魅般歸來,壓低聲音快速稟報:
“殿下,敵營守備鬆懈,大部分士兵醉酒酣睡,巡邏間隔很長。”
“營地大致呈圓形分布,首領大帳在中心,靠東側是馬廄和糧草物資堆放處,守衛相對較多。西側較為鬆散。”
“初步估算,可戰之兵應在兩百五十人到三百人之間,但皆是精銳騎兵,不可小覷。”
“另外……屬下等在靠近營地西側邊緣的灌木叢中,發現了這個。”